阿凯突然说:“是因为我们没找到三枚眼睛。游戏没结束,它不会让我们离开。”
“去你的游戏!”陆川转身揪住阿凯的衣领,“你看看沈雨,看看你自己!这地方在把我们逼疯!我们必须出去!”
“出不去。”阿凯平静地说,那种平静比之前的疯狂更让人心寒,“唯一的办法,是继续。找到三枚眼睛,或者……”
“或者什么?”
阿凯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宅子深处走去。
“你去哪儿?”陆川喊。
“找剩下的眼睛。”阿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们可以在这儿等。但我不确定,等下去会发生什么。”
陆川看着紧闭的大门,又看看阿凯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最后看向沈雨。沈雨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神近乎绝望。
“我们……怎么办?”她小声问。
陆川不知道。留下,可能永远出不去。跟上阿凯,可能死得更快。他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若生退意,永陷幽冥”。现在,他们连退路都没有了。
“跟上他。”陆川咬咬牙,“但不能分开。一步都不能分开。”
他们追上阿凯。阿凯走得很快,对宅子的结构似乎突然熟悉了,左拐右绕,径直走向第三进。第三进比前两进更破败,几乎只剩断壁残垣。但在废墟中央,有一口井。
井是石砌的,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阿凯走到井边,用力推开石板。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你干什么?”陆川问。
“第二枚眼睛,在井里。”阿凯说,语气确定得可怕。
“你怎么知道?”
“它告诉我的。”阿凯指指自己的脑袋,“自从碰了那只眼睛,我就知道很多事情。这口井不是水井,是口枯井。但井底有东西。”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很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井很深。
“我需要下去。”阿凯开始解背包,从里面拿出绳索。
“你疯了?这么深,而且下面有什么都不知道——”
“下面有眼睛。”阿凯打断他,眼神又开始变得狂热,“我必须下去。你们在上面等着,或者跟我一起下去。但我要提醒你们,井下的路,可能只有一条。”
陆川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又看看阿凯。他知道,拦不住阿凯了。阿凯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朋友,某种东西占据了他的身体,驱使着他。
“我跟你下去。”陆川说。他不能让阿凯一个人,尽管他害怕。
“陆川!”沈雨抓住他的手,“不要……”
“你在上面等着。”陆川把一只手电塞给她,“如果有任何不对劲,你就跑,想办法出去。别管我们。”
“可是——”
“听话。”陆川抱了抱她,感觉到她在发抖。然后他转向阿凯:“绳子够长吗?”
阿凯已经把绳子的一端系在井边一棵枯树上,另一端扔下井。他试了试结实程度,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抓着绳子开始往下爬。
陆川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井壁潮湿滑腻,长满青苔。手电咬在嘴里,光柱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越往下,空气越冷,那股甜腻的气味越浓。大概下了十几米,脚踩到了实地。井底比想象中宽敞,侧壁有一个洞口,仅容一人通过。
阿凯已经钻进洞里。陆川跟进去。洞很窄,他必须匍匐前进。粗糙的石壁刮擦着衣服和皮肤,但他顾不上疼,眼睛紧盯着前方阿凯脚上的鞋。
爬了大概五六米,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大概三四平米。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木盒。
阿凯扑到桌前,打开木盒。里面是第二枚眼睛。和第一枚不同,这枚眼睛是黑色的,材质像是黑曜石,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阿凯拿起黑曜石眼睛的瞬间,陆川又看到了画面。
这次是在一个房间里,像是书房。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什么。写着写着,男人突然停下笔,缓缓转头。
他的脸上,没有眼睛。不,有眼睛,但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他“看”向陆川,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他举起手,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剪刀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眼眶……
陆川猛地摇头,画面消失了。阿凯还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黑曜石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你看到了什么?”陆川问。
阿凯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黑色的潮水。
“真相。”他说,声音很轻,“越来越多的真相。还差最后一枚。最后一枚,就能看到全部。”
“最后一枚在哪儿?”
阿凯没回答。他侧耳倾听,像在听什么声音。然后他说:“在上面。在最高的地方。”
他们原路返回,爬出井。沈雨还在井边等着,看到他们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看到阿凯手里多了一个木盒,她的脸色又白了。
“找到了?”她问。
“第二枚。”阿凯说,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还差最后一枚。在上面。”
“什么上面?”
阿凯抬头。陆川和沈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宅子的最高处,是主屋的屋顶。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像怪兽的脊骨。
“你要上去?”陆川觉得阿凯彻底疯了。
“必须上去。”阿凯已经开始找路。主屋侧面有一架梯子,原本可能是修屋顶用的,已经腐朽不堪,但勉强还能用。阿凯试了试结实程度,开始往上爬。
“阿凯,那梯子不结实!”陆川喊道。
阿凯像是没听见。他爬得很快,动作敏捷得不正常。腐朽的梯子在他脚下发出呻吟,但居然撑住了。陆川一咬牙,对沈雨说:“你在下面等着。”然后跟着爬了上去。
屋顶的瓦片很滑,长满青苔。阿凯如履平地,径直走向屋脊中央。那里有一个装饰物,像是个小型宝塔,但已经残破。阿凯在宝塔基座摸索,然后用力一扳,一块瓦片被掀开,露出下面的空隙。他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袋。
打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第三枚眼睛。
这枚眼睛是金色的,像是黄金铸造,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阿凯拿起它,三枚眼睛放在一起:玉的、黑曜石的、黄金的。它们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发出嗡嗡的低鸣。
然后,阿凯做了一件陆川永远想不到的事。
他把三枚眼睛,按向自己的脸。不是拿着,而是真的按上去。玉眼按在左眼眶,黑曜石眼按在右眼眶,金眼按在额头正中。就在眼睛接触皮肤的瞬间,它们像是融化了,渗进皮肤,消失不见。阿凯的脸上,留下三个凹陷的痕迹,然后那些痕迹也慢慢平复,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凯!”陆川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阿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空洞,眼睛睁着,但瞳孔完全扩散,像两个黑洞。然后,他开始说话。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很多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重叠在一起,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
“看见了……都看见了……”
“真相……这就是真相……”
“眼睛……我的眼睛……”
“还给我……把眼睛还给我……”
陆川后退一步,脚下一滑,瓦片碎裂,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屋檐,身体悬在半空。他低头,看见沈雨在下面,仰着头,满脸惊恐。
“陆川!”她尖叫。
阿凯走过来了。他蹲在屋檐边,低头看陆川。他的眼睛还是那两个黑洞,但陆川觉得他在“看”自己,用一种非人的目光。
“你也想看真相吗?”阿凯问,声音恢复正常,但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我看到了。这栋宅子的真相。那些进来的人,为什么出不去。因为真相是,没有人能带着秘密离开。”
他伸出手,不是要拉陆川,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像在展示什么。
“这栋宅子,是一个实验。民国时候,一个疯了的科学家建的。他想知道,人能不能通过‘视觉’的叠加,看到更高维度的真相。他抓来很多人,挖出他们的眼睛,用特殊的方法处理,做成‘眼睛’。然后强迫活着的人,用这些眼睛去看。大多数人疯了,死了。少数人看到了一些东西,但说不出来,因为那些东西无法用语言描述。”
阿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科学家自己也疯了。他把自己的眼睛也挖出来,做成最后一枚‘眼睛’,然后把自己封在宅子里。这宅子从此有了‘生命’,或者说,有了‘意识’。它在等待,等待有人集齐三枚眼睛,看到全部的‘真相’。但真相是,看到真相的人,会成为真相的一部分。成为这宅子的一部分。”
陆川的手在打滑。他快撑不住了。
“阿凯,拉我上去……”他艰难地说。
阿凯歪了歪头,那个诡异的动作又出现了。“但我现在明白了。我不是阿凯。阿凯已经死了。在他碰到第一枚眼睛的时候,他就死了。我是……别的东西。我是那些死在这里的人,是那些眼睛的主人,是那个科学家,也是这栋宅子本身。”
他站起来,俯视陆川。
“而你,你是新的眼睛。我需要你的眼睛,来完成最后的仪式。”
他抬脚,踩在陆川的手指上。
剧痛传来。陆川惨叫一声,松开手。身体下坠的瞬间,他看见阿凯的脸,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一个完全陌生的、诡异的笑容。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