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吧,人生苦短这四个字,重点就在“苦”上。短不短的,其实没差多少,你就是使劲活也不过一百年,而且老了之后的生活也都大差不离,但是你这辈子经受过的苦难,可是人人皆有不同。
就像砖头,他经受的是亲情的苦,从小就没有美好的童年,长大了也是鲜有人爱,所以就倔强的选择了孤傲的茕茕孑立;疙瘩尝的就是爱情的苦,总是跟莫名其妙的姑娘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故事,年纪轻轻就搞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而我呢,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苦,虽然命短,但是过得很充实,如果硬说有什么苦,那应该就是我把我爸妈克死的苦吧。
其实这次去武汉,我们并不是去旅游,我爸妈是陪着我去看病的。本来我是想自己一个人去的,他俩非要跟着,我妈说很久没见大齐哥哥了,很想见见他,我爸更是搞笑,说就是想去吃一碗那里的热干面,看看那里的黄鹤楼。
你看,吃碗热干面,魂断黄鹤楼——是有多淘气。
而且如果不是说要重组乐队,我也没想着说要去找大齐哥哥看嗓子。
我一直都以为,我嗓子总出问题,是因为在大学玩儿乐队的时候,唱的太嗨,把嗓子唱废了,不仅高音处使不上力,有时候还会直接哑掉。所以,毕业之后,虽然豪哥一直竭力邀请我跟他签约,说要给我捧红,我都给拒绝了,只是在幕后搞点小创作。
我没那么清高,我怎么可能不想当大歌星呢,实在是,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
说到豪哥,就不得不多说几句了。
这个人是在我有限的人生中,遇到的最命苦的人。
他一直都承受着别人的误解与非议,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反击过。就连我也一直都曲解了他,他对我那么好,那么信任我,那么喜欢我,但是我对他的回报却是送给他了一副银手铐。
所以说,我命短也可能是因果报应。
当初我本来就想着借豪哥赶走砖头一事,能让警察对砖头网开一面,别再治他的罪了,结果王警官就以为我恨豪哥,一下子就给我来了一个重型炮。
我真得是很想拒绝的,但是人命关天,我内心那份该死的好市民的使命感,又让我无法逃避掉这项任务。而且那会儿,我也真得以为,豪哥是个杀掉亲妈的大魔头。
豪哥从未跟我说起过他的母亲,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做贼心虚,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是为了保护他的弟弟。
在去看守所见豪哥最后一面的时候,豪哥说的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其实,在你接受我的求婚之后,要求见我的家人的时候,我就猜到你的意图了。只是我那会儿还抱着一丝的侥幸心理,如果你真的就是单纯想嫁给我呢。所以当我决定让我弟弟回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你抓住,我心甘情愿。而且我也感谢你,你让我得到了解脱,要不我一辈子都要守着这个秘密,太累了。我母亲活着的时候,我就已经很累了,我真得不想一辈子都被她这么控制着。所以真得很感谢你。”
豪哥竟然一点都不怪我。我本来是做好被他大骂一顿的准备去看他的。
此生我也没时间再回报他了,他那么聪明,一定还会东山再起,重建江山的。也希望他以后在看人这方面,要多多提高一点眼光,特别是如果再看上别的姑娘,就不要再心太软了。
说豪哥说的有点多了,就此打住。
还是说回到去武汉看病。
大齐哥哥从小就特别的优秀,本科跟硕士都是公费留的学,学得了一身的好医术回来报效祖国,我去找他看嗓子都感觉有点大材小用了。
结果没想到,是我小看了我自己。
所以在这,还是要提醒诸位,身体不舒服就要第一时间去医院看病,不要生扛,很多都是生扛给扛走了的,比如我。
到了武汉之后,大齐哥哥就给我安排了一系列的检查,在我做完检查之后,大齐哥哥看着检查结果,脸都黑了。
然后我就看到我爸妈被大齐哥哥说的一脸泪花。
我就什么都明白了,看他们这反应,我应该直接走着去殡仪馆报道就对了。
结果又没想到,我爸妈先去了殡仪馆。
人生如戏,我的戏也有点太精彩了。
在诊断完检查结果之后,大齐哥哥很快就给我安排了全喉切除的手术,虽然事后证明这个手术其实没起什么大作用,顶多就是延长了我几年的寿命,但是当时我必须得做这个手术,为了让我爸妈再次对我充满希望。
手术做完之后,我就变成了哑巴。
我感觉自己真是个预言家,我曾经写的一首歌的歌词里,就写到过自己会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哑巴,想不到还真应验了,真是牛X坏了。
变成哑巴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手术之后就迎来了突如其来的疫情,然后这场疫情就把我的爸妈带走了。早知这样,我做什么手术。
要不,按照原来的时间轴来计算的话,我应该走在他俩前面的。
这样也好,我很快就能去找他们了。
从小算命,说我命里不能遇官,我爸妈干了一辈子仕途,想不到最终还真是死在了我的手里。所以说,取“蔻”这个名字也没毛线用啊。
那段时间好在有大齐哥哥一直陪伴着我,虽然他的工作也很凶险,但是他每天都会在消毒好几遍之后,过来看我,陪我撑过了那段最凶险的日子。
你说生命脆弱又不尽然,我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却扛住了这场凶猛如野兽般的疫情。
既然没立刻死掉,那我就可以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我想把我最后的归宿安排在瑞士。大齐哥哥有他留学时候的同学在那边的医疗机构,可以给我安排度过最后的这段时光。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有一些事情要去做。第一件就是那两个不省心的家伙,我在走之前还是要把他俩安顿一下。
好在有大齐哥哥,我说什么他都听我的,跟小时候一样。
我运气一直都超好,家人和朋友一直都无原则的宠着我,大概就是因为运气一直都太好了,用完了就该走了,所以那些运气不好的朋友,千万不要总是抱怨自己的运气不好,运气太好也并不一定就是好事哦。
武汉解封之后,我回到了Q市,我想在临走之前看看他俩。虽然我之前已经让大齐哥哥把我死掉的噩耗传达给了他们,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他们过得是怎样的生活。毕竟这俩跟我一起长大的发小,早就跟我的生命紧密连接在了一起。
我知道我们的父母从我们小时候,就无比期盼着我们之间能出现一对神仙眷侣,以达到亲上加亲的目的。但是很可惜,我们只能止步于此,就算我好好活着,我也更希望跟他俩做一辈子的好哥们儿,我爸妈够恩爱了,还是会经常争吵,所以婚姻不好玩儿,还是友情够轻松,够纯真。更何况,不管我选择他俩谁嫁了,势必就会跟另一个有所疏远,这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们三个一起玩儿着泥巴长大,就要一直这么玩儿到死。
疙瘩的颓废在我的意料之中,换成如果是我知道他俩其中一个挂了,我估计也是这个死样。我只能暗自庆幸,还好,还有砖头在他身边陪着他。
砖头大概从小就命运多舛,所以抗打击能力就是比一般人强,他竟然能一边照顾着生活不能自理的疙瘩,一边还能出去送外卖!
只是他骑车骑得有些太快了,我骑着共享单车拼了老命的都追不上他,于是我就打车跟着他,我跟司机说,那个疯了一般送外卖的家伙脑子有点问题,我不放心他,所以得跟着点,有时候我会提前下车,在路口远远看着他,笑。
我的担心终究还是实现了,砖头出了车祸,当时我真得是吓完了,都忘了掩饰自己的身份,疯狗一般地冲到了他的身边,我感觉他在昏过去之前,似乎看到了我,因为我看见他冲我笑了,嘴里还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好在砖头命大,只是断了条腿,而且疙瘩也为此重新振作了起来,他烤鸡翅的本事还是之前我们撸串儿时候,路边摊老板传授给他的,当时老板还笑着跟他说,学会了这招肯定就能追上我了。想不到他还真用上了这个技能,对此我深感欣慰。
看到他们俩人终于走上了正轨,我想我也就应该离开了,再不走,我就真得会暴露了,而且我还要赶紧处理下一件事情。
我之前一直都想写一本书了,所以我得抓紧了,时间不多了。
大齐哥哥说他在L市有一个客栈,可以给我留一个房间,那里很安静,适合写作。
我喜欢L市,我早就想去了,之前一直跟那俩小子念叨着带他们过去放船灯,想不到,我自己先去了。
于是那年春节,我放了三个船灯。
L市适合一切的创作,我不仅写书,还写歌,只可惜已经不能再唱了,不过我可以敲非洲鼓,伴随着节奏,也一样能感受到音乐的魅力。因为做过几次化疗,我的头发已经掉的所剩无几,于是我就买了好多的假发,把我喜欢的那些发型都买了一顶,每天换着戴,再搭配上当地少数民族的华丽服饰,我感觉自己宛如一位吉普赛女王。
客栈偶尔会住进一些客人,我不能说话,只是对着他们有礼貌的微笑,客栈的管家已经与我很熟悉,就会帮我跟那些客人解释我是个哑巴,我看着他们投来的惋惜的目光,有时候也会泛起一丝酸楚,但是很快也就过去了。
其实不能说话也挺好,你不用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思考措辞了,而且你不想理谁就真得可以不用理谁了。
两年多的时间转瞬即逝,随着我出国日子的逐渐临近,我的书也接近了尾声,其实按照我之前的水平,我写书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只是现在的身体状况真得不如以前了,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要花费在睡觉上,以前我的觉很少,现在全补回来了。
就在一天我坐在客栈门口晒着太阳,听着音乐敲着鼓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拿着手机在拍我,我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于是他走过来,跟我解释说,他在网上看到有人在找我,于是就跟那人汇报说发现我了,还给我看了那人发的帖子。看着他一脸愚蠢的真诚,我真得不好意思再骂他了。
我一看那帖子的语气,就知道肯定是出自疙瘩的手笔,那字里行间的炸裂感,就差他本人站在我面前,指着我鼻子跳着脚地骂脏话了。当我看着他发布在网上的那些寻找我的帖子,不由也产生了一丝无奈与感动,疙瘩从小就不如砖头听话,果然也没那么好骗。
经过这事,我知道自己的行踪暴露了,按照疙瘩那个急性子,在得知了我的行踪之后,一定会买第一时间的航班赶来这里。于是我就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先行去了武汉。
如果我预料的不错,他俩在L市没有找到我的话,应该就会来找大齐哥哥了。
我让大齐哥哥再跟他俩拖延一段时间,等我出国之后,再告诉他们真相。不告诉也不行了,因为我走得急,有些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比如放在院子墙边喂流浪猫的猫碗,树枝上缠绕着的那些预示着幸福的黄手帕,还有那些被我摆成八卦阵的瓦片——我之前总是用学来的三脚猫功夫的周易,拉着他俩瞎比算,如果疙瘩看到这些,肯定会知道这些都是我的杰作。
可能有人想问,为什么要逃避他们,为什么不能去面对他们。
因为我这是要去死呀,你要我怎么面对他们?我无法想象怎么跟他们面对面的告别,我现在都不会说话了,我也没来得及学会手语。那他们呢?会微笑着送别我吗?还是会给我办一个送别晚宴,在晚宴上我们不醉不归?
我向来都不喜欢离别,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是第一个离开校园的,疙瘩第一次出国我都没有露面去送他。
那么我走,也不需要他们来送我。
更何况,这次我走了就真得不可能再回来了。
所以,在这一方面,就允许我再最后自私一次吧,反正他们也习惯纵容我了。
他俩见大齐哥哥的那天,我其实就坐在咖啡馆的角落看着他俩。
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俩了,所以我很贪婪地看着他们,希望他们能坐得久一点。
可惜,疙瘩那个鬼脾气,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他俩在咖啡馆只待了七分钟零十九秒。
老天只给了我们三个,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处了七分钟零十九秒,真是有够小气。
大齐哥哥去机场送的我,我没有拒绝。在最后走的时候,还能有一个发小陪在身边,我真得很幸福了。
所以说,遇到事,多想想好的一方面,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不欲生了。
虽然我这辈子活得不够长,没有结婚没有生子,也没有功成名就造福人间,但是这个世界我来过,被爱过,拥有过,失去过,年少轻狂过,无知无畏过,最主要的是,我既然已经经历过,那么就此生无憾了。
国外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就等我过去了,国内这边我也都已经安排好了,就等我离开了。
最后,就希望所有我认识和认识我的人,都可以平平安安度过每一天吧。希望疙瘩能脾气好一点,还能继续唱歌给世人听;希望砖头能多笑一点,要不可惜了他的那颗俏皮的小虎牙了。
那么,既然都要结束了,那不如就再来点歌词助助兴,应该就圆满了。
人生苦短,老子先走为敬
我的二大爷活到了九十七,
临走的时候却说人生不容易,
而我不一定能活到四十一,
却觉得此生已经可以圆满归西。
其实人生再长也如白驹过隙,
人生再短也能把墓碑刻的牛逼,
人们永远记得昙花一现的美丽,
同样也知道生命就如同烟花易逝。
所以就别管生命的时钟在哪一刻会停,
有时间就去给每一只猫猫取个小名,
如果有一天死神真得来到了你家的屋顶,
那就潇洒的说——人生苦短,老子先走为敬。
所以就别计较今天的你是不是不行,
每一天都会有酸甜苦辣的故事在发生,
当你真得走完了最后的生命历程,
那就开心地说——人生苦短,老子先走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