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tney回国后的第二周,正式的合作邀请函寄到了特藏室。不是电子邮件,是纸质的,用印着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抬头的信纸打印,落款有Whitney的手写签名。他邀请林薇参与一项由他牵头的国际合作项目,项目名称叫“退化土壤生态修复长期定位实验”,周期十年,参与者包括美国、欧洲、澳大利亚和中国的十几家研究机构。他在信中说,希望把外公当年关于土壤微生物与植物次生代谢产物的理论,纳入这个项目的实验设计中。他说,这是苏明远应得的位置。
何敏看完那封信,放下,看着林薇。“你打算怎么办?”
林薇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我想去。”
“去多久?”
“不知道。项目十年,我不可能待十年。但也许可以短期访问,交流一下。”
何敏点了点头。“学校这边可以帮你安排。特藏室的事,你放心。”
傍晚,林薇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他听完,沉默了很久。“你外公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你去吧,替他去看看。”
“爸,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有你苏姨,有你老陈,有茶会那些人。你走一年半载,我还在。”
林薇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的手。他老了,但他说得对,他不是一个人。这座花园里有很多人,不会让他一个人。
Whitney的合作邀请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不止一圈。陈岚那边很快有了反馈——那家空壳生物科技公司开始接触阿昌了。不是通过阿昌本人,是通过他村里的亲戚。他们派人去青石县,找了几户和阿昌关系近的农户,说是要买地,价格出得很高。有一户已经动心了,把地租给了他们。
陈岚在电话里说:“他们不是要种地,是要控制阿昌周边的土地。你想,如果阿昌的地改良成功了,他们手里有周围的地,就能复制他的方法。到时候,谁是原创就说不清了。”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山谷里。油菜已经长得很高了,有些开始现蕾,再过半个月就要开花了。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想着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他们不只是要她手里的笔记,他们要她手里的方法,要外公的心血,要那些能让土地重新活过来的东西。
“陈岚,能阻止他们吗?”
“阻止不了。地是人家的,他们愿意租,我们管不着。但我们可以提醒阿昌,让他小心。”
林薇挂了电话,拨了阿昌的号码。响了几声,接了。
“阿昌,有人去你们村租地了,你知道吗?”
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他们来找过我,我没答应。”
“他们还会来。你小心。”
“我知道。林小姐,那些方法,我不会给别人。是你外公的,是你给我的。我不会让人拿走。”
电话挂断了。林薇站在山谷里,风吹过来,油菜叶沙沙响。她不知道阿昌能撑多久,一个人对抗那些有备而来的人,很难。但他撑住了,至少现在。
回到小楼,林薇把事情跟周慕白说了。他听完,放下手中的茶杯。“你想怎么办?”
“我想去美国,参加Whitney的项目。但我不放心这里。”
“这里有我。”
林薇看着他,那张被晒黑的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眼睛很亮。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疏离得像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人。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旧夹克,裤腿上沾着泥,说“这里有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依赖他了,但她知道,她可以依赖他。
“周慕白,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那些人找到你,不管用什么方法,你不要答应他们。”
他看着她。“我不会。”
“你发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发誓。”
周末的茶会,林薇没有提去美国的事。她不想让大家担心,也不想让那些在暗处的人知道她的动向。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喝着薄荷茶,听他们说话。
小杨的作文在省里获奖了,要去北京参加全国比赛。章宁陪她去的,说下周就走。林薇问她紧张吗,她说有一点,但不怕。陈秀兰这周没来,陈曦来了,说她妈感冒好了,在家休息。陈曦最近在学按摩,说是要给妈妈按,学得很认真,还问苏清婉有没有什么窍门。苏清婉说,用心就是窍门。
青墨的画在国外得了奖,要去领奖。她问林薇去不去,林薇说不去。青墨有些失望,但没说什么。林薇不是不想去,她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刘先生种的薄荷开了第四茬花,在群里发了很多照片。群友说你都快成专业摄影师了,他说种薄荷种出了副业。
夜里的会议室,只有林薇和周慕白两个人。他把山谷那块地的规划图摊在桌上,指着几个区域说,这里种紫苏,那里种迷迭香,河边那块地种薄荷。他画得很细,每一块地的面积、朝向、土壤类型都标注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图的?”
“老陈教的。他说,种地之前先画图,心里有数。”
林薇看着那张图,线条很直,字迹很工整,和她印象中那个冷血资本家的形象完全不搭。她把图折好,还给他。“等我从美国回来,帮你种。”
“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等Whitney那边的安排。”
他看着她。“去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夜里,林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外公的笔记。她翻开Whitney合作邀请信中提到的那几页,外公关于土壤微生物与植物次生代谢产物的论述。那些文字写在三十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高通量测序,没有先进的分子生物学技术,但外公已经预见到了土壤微生物的重要性。他是凭观察和直觉,凭在这个园子里蹲了五年的积累。
她合上笔记,锁进保险箱。窗外的夜很深,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她不知道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此刻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不能因为有人盯着就不往前走。外公没停,她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