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径直走向那间房。门虚掩着，他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三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房间。它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四面的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画满了壁画。不，不是画，更像是某种符咒。那些扭曲的符号，和笔记本里的一模一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手电光下仿佛在蠕动。
房间正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阿凯慢慢走过去。陆川想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也想看看，那是什么。
石台上的，是一只眼睛。不是真的眼睛，而是一个雕刻，材质像是玉，又像是某种骨头。有巴掌大小，雕刻得极为精细，连眼里的血丝和瞳孔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它被放置在一个铜制的托盘里，周围散落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
“第一枚……”阿凯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他伸手想去拿。
“别碰！”陆川厉声喝止。
但晚了。阿凯的手指已经触碰到那只玉眼。就在接触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骤降。陆川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与此同时，四壁的符号开始发光——不是反射手电光，而是自内而外的、幽绿色的光。
沈雨尖叫起来。
那些发光的符号开始移动，像活了一样，在墙壁上流淌、重组。光线越来越亮，绿光照亮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房间角落里，一个原本被阴影笼罩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靠在墙角，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已经干瘪成木乃伊。但这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尸体的脸上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黑洞，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被硬生生挖去的。
阿凯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只玉眼。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那具无眼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放回去……”陆川听到自己在说，“阿凯，把东西放回去！”
阿凯像没听见。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眼，又抬头看那具尸体，突然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疯狂而尖利：“我拿到了……第一枚……是真的，都是真的！”
“阿凯！”陆川冲过去，想夺下玉眼。但阿凯猛地后退，把玉眼紧紧抱在怀里。
“是我的……我找到的……谁也不能抢……”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绿光突然熄灭了。不是逐渐变暗，而是一瞬间，彻底消失。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三只手电筒的光柱在慌乱地晃动。
“阿凯？沈雨？”陆川大喊。
“我在这儿……”沈雨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凯没有回应。
陆川用手电照向石台。阿凯不见了。石台上空无一物，连那个铜托盘都消失了。
“阿凯！”陆川又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传出去，没有回音。
他和沈雨背靠背站着，手电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没有阿凯，没有尸体，连墙上的符号都消失了，只剩斑驳的墙面。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集体幻觉。
“我们走……现在就走……”沈雨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陆川也想走。但他不能扔下阿凯。他把沈雨护在身后，一步步退出房间，回到庭院。月光依然惨白，假山水池干涸如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从第二进的深处传来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拖着什么东西走路。还有阿凯的声音，很轻，在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只是几个音节重复，在寂静的宅子里飘荡。
“阿凯？”陆川试探着朝声音的方向走。
“别去……”沈雨哭着说，“陆川，我求你了，咱们出去，打电话报警……”
“那他怎么办？”陆川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沈雨不说话了，只是哭。
陆川拉着她，朝第二进深处走去。脚步声和哼唱声从一扇门后传来。那扇门和别的门不同，是红色的，虽然漆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原本鲜艳的颜色。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的门环。
陆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卧室。有床，有梳妆台，有衣柜。家具都很旧，蒙着厚厚的灰。阿凯背对着他们，站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破碎的镜子，还在哼着那个调子。他手里拿着那只玉眼，正对着镜子比划，好像想把眼睛安进自己的眼眶。
“阿凯。”陆川轻声叫他。
阿凯慢慢转过身。当看到他的脸时，沈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捂住嘴。
阿凯在笑。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空洞。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瞳孔似乎变成了竖瞳，像猫，或者蛇。
“你们来了。”阿凯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找到了第一枚眼睛。它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什么？”陆川尽量让声音平稳。
“真相。”阿凯举起玉眼，透过它看陆川，“你想看吗？透过这只眼睛看，世界会变得不一样。”
“放下它，阿凯。我们离开这儿。”
“离开？”阿凯歪着头，那个动作极其不自然，像牵线木偶，“可我们才找到第一枚。还有两枚。找不到的话，我们会永远困在这里。笔记本上说了，‘若生退意，永陷幽冥’。你们想永远困在这儿吗？”
“那只是本破笔记本！”陆川提高音量，“可能是谁设计的恶作剧！外面那具尸体你看到了，他会死是因为他出不去，不是因为他没找到什么眼睛！”
“不。”阿凯摇头，动作僵硬，“他死了，是因为他害怕了。他放弃了。我们不能放弃。”
他朝前走了一步。陆川和沈雨同时后退。
“把眼睛给我，阿凯。”陆川伸出手。
阿凯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玉眼，突然咯咯笑起来：“你想要？你也想看真相？好啊，给你。”
他把玉眼递过来。陆川犹豫了一秒，伸手去接。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玉眼的瞬间，阿凯猛地收回手，另一只手从背后掏出一把刀——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一把生锈的柴刀。
“但你看完之后，要把你的眼睛给我。”阿凯说，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因为我需要一对眼睛，才能看到剩下的两枚！”
他挥刀砍来。陆川本能地把沈雨往旁边一推，自己向后跌倒，险险躲过。柴刀砍在梳妆台上，木头碎裂的声音刺耳极了。
“阿凯，你疯了！”陆川爬起来，抓起手边一个烛台当武器。
“我没疯！”阿凯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这宅子在告诉我真相。你们听不懂，因为你们没有眼睛。把眼睛给我，我给你们看！”
他又扑上来。陆川用烛台格挡，柴刀和金属碰撞，迸出火花。阿凯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平时的他。陆川被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沈雨，跑！”他大喊。
沈雨却僵在原地，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阿凯转头看她，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对了，你也有眼睛。漂亮的，明亮的眼睛……”
他朝沈雨走去。陆川冲上去，从背后抱住阿凯，两人一起摔倒在地。阿凯疯狂地挣扎，手肘撞在陆川肋部，剧痛让他几乎松手。混乱中，陆川摸到了掉在地上的玉眼。冰冷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块冰。
就在他碰到玉眼的瞬间，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画面，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他看到一个房间，不是这宅子里的任何一间，而是一个实验室似的地方。穿着白大褂的人，手术台，各种仪器。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布。一个人走过来，掀开布——下面是阿凯的脸。阿凯睁着眼睛，但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白。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手术刀，刀尖缓缓靠近阿凯的眼睛……
陆川惨叫一声，松开手。玉眼滚落在地，画面消失了。阿凯趁机挣脱，捡起柴刀，但没再攻击，而是盯着地上的玉眼，表情突然变得困惑。
“我……我刚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手里的刀，像是在疑惑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阿凯？”陆川小心翼翼地问。
阿凯抬起头，眼睛里的诡异光芒消失了，变回正常的、陆川熟悉的那个阿凯。他扔下柴刀，抱住头：“我的头……好痛……我刚才……怎么了？”
“你被这东西影响了。”陆川指着玉眼，“别碰它。我们得离开这儿，现在。”
阿凯看看玉眼，又看看陆川，眼神挣扎。最后他点点头：“好……好，我们走。”
沈雨终于能动了，哭着跑过来抱住陆川。陆川捡起手电，拉着沈雨，示意阿凯跟上。阿凯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眼睛还盯着地上那只玉眼。
他们原路返回，穿过庭院，走过回廊，回到第一进。宅子的大门就在前方，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希望就在眼前。
然后，大门在他们面前，自己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根本没有风。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最后一线月光被切断，他们彻底陷入黑暗。
手电筒的光照在门上。门上没有锁，没有门闩，可陆川用力推，用肩膀撞，门纹丝不动。
“从里面……锁住了？”沈雨的声音在颤抖。
“不可能。”陆川继续撞，肩膀生疼，“刚才还能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