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确实是一幅地图。线条精细得不可思议，标注着山脉、河流，还有森林中一条蜿蜒的小路，终点是一座建筑的平面图。地图上方，用那种扭曲的文字写着一行字，但这次，在这行字下面，浮现出他们能看懂的中文小字：
“月圆之夜，循迹而至。得见三眼，真相自明。若生退意，永陷幽冥。”
阿凯的手指在地图上摩挲，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雾山……就在邻省。开车过去，大概五六个小时。下次月圆是……下周五。”
“阿凯，听着，”陆川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这太诡异了。不管这是真的还是某个变态设计的恶作剧，都不该继续。把笔记本处理掉，忘了这事。”
“那你不好奇吗？”阿凯盯着他，“不想知道‘真相’是什么？不想知道那些‘去了就没回来’的人遇到了什么？”
说实话，陆川好奇。人都有好奇心。但他更多的是不安。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明知往前一步可能坠入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探头看看下面有什么。
“我好奇，但不值得冒险。”陆川说。
“我去。”阿凯语气坚决，“你们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我一定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阿凯像变了个人。他辞掉了旧货市场的工作，整天泡在图书馆和网吧，查雾山和老宅的资料。
雾山是座荒山，上世纪六十年代有过一个林场，后来废弃了。关于老宅的信息几乎为零，只有一些驴友论坛的帖子里，零星提到雾山深处有座“鬼宅”，但没人说得清具体位置，因为“进去的人容易迷路，指南针在那里会失灵”。
周四晚上，阿凯又来找陆川。他眼窝深陷，但精神亢奋：“我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下午到雾山脚下，晚上进山，刚好赶上月圆之夜。车我也租好了。”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沈雨担忧地说。
“那你们陪我。”阿凯看着他们，眼神几乎是恳求的，“就这一次。我保证，不管找不找得到，天亮就离开。而且咱们三个人，互相有照应。”
陆川想拒绝。他下个月就要升职考核，不该在这种时候请假。沈雨下周末还要参加表姐的婚礼。但看着阿凯布满血丝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阿凯是他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更重要的是，陆川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万一呢？万一真的有什么？万一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
“一天。”陆川听见自己说，“就一天。周六不管结果如何，必须回来。”
阿凯笑了，那是陆川最后一次看到他露出正常的、属于活人的笑容。
周五中午，他们出发了。阿凯开车，陆川坐副驾驶，沈雨在后座。一路上气氛很奇怪，阿凯不停地说着他查到的各种神秘事件和传说，陆川和沈雨则大多沉默。车越开越偏，高楼大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然后是真正的山区。
下午五点，他们抵达雾山脚下的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只有一条街，十几户人家。商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说他们要上山，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他们很久。
“这时候上山？天快黑了。”
“我们……就拍点夜景。”阿凯撒了个拙劣的谎。
老头没再问，收了钱，把几瓶水和压缩饼干推给他们。临走时，他突然说：“山里有老房子，别进去。”
三个人都愣住了。阿凯立刻转身：“您知道那房子？”
“知道。”老头点起旱烟，“我爷爷那辈就知道。说是民国时候，一个做药材生意的有钱人建的，后来一家子都死在里面，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那之后就不干净，进去的人，要么疯着出来，要么出不来。”
“有人进去过？”阿凯追问。
“早些年有，后来就少了。”老头吐出一口烟，“最近一次是七八年前吧，几个年轻人，说是探险。进去三个，出来一个，疯了，整天念叨什么眼睛眼睛。没过多久，也死了。”
回车的路上，沈雨脸色发白：“阿凯，要不咱们回去吧。太危险了。”
“来都来了。”阿凯拉开车门，语气坚定得近乎固执，“而且那老头说的，不正好证明笔记本是真的吗？有人进去过，看到了‘眼睛’。”
陆川心里不安越来越重。但就像阿凯说的，来都来了。现在掉头回去，这几小时的车程就白费了，阿凯也不会甘心。
他只能安慰自己，也安慰沈雨：“咱们就进去看看。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而且三个人呢，互相盯着，不会有事的。”
沈雨看着他，点了点头，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地图上那条小径在现实中几乎被杂草覆盖，很多地方需要阿凯用砍刀开路。天色渐渐暗下来，茂密的树冠遮住了最后的天光，林子里黑得很快。他们打开手电筒，三道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像受惊的眼眸。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走在最前面的阿凯突然停下：“到了。”
陆川抬头，看见林木突然向两侧分开，一片不大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老宅。在昏暗的天光下，它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建筑是中式的，但又掺杂着些西洋元素，像民国时期那些中西合璧的风格。黑瓦白墙，但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败的砖块。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像缺失牙齿的嘴。
最诡异的是，整座宅子异常安静，连夏夜常有的虫鸣都没有。
月亮升起来了，圆得近乎完美，惨白的光洒在宅子上，给它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色。
阿凯掏出笔记本，翻到地图那页，用手电照着：“平面图显示，宅子有三进。第一进是门厅和堂屋，第二进应该是居住区，第三进是后院和附属房屋。‘眼睛’可能藏在任何地方，但通常会在……具有象征意义的位置。神龛、书房、卧室，或者……”
“或者坟墓。”沈雨轻声接话。
阿凯看了她一眼，点头：“对。笔记本里提到‘得见三眼’，但没说眼睛是什么样子。可能是实物，也可能是图案、标记。咱们得仔细找。”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刺耳的吱呀声划破寂静。灰尘扬起，在手电光中飞舞。门厅很大，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腐烂的木头家具。正对门是一面巨大的照壁，上面的壁画已经斑驳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松鹤延年之类的吉祥图案。
“分头找？”阿凯提议，“这样快些。有事就喊。”
“不行。”陆川立刻反对，“不能分开。这地方太邪门，一起行动。”
他们从门厅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索。宅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房间多得惊人，但大多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气中有股霉味，还混合着别的什么——一种甜腻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在第一进的最后一间厢房里，沈雨有了发现。那像是个书房，靠墙的书架已经倒塌，书散了一地，大多朽烂成纸浆。但在墙角，沈雨的手电照到了一个东西。
“你们看……那是什么？”
陆川和阿凯走过去。墙角蜷缩着一具尸体。或者说，曾经是尸体，现在基本只剩白骨了。衣服烂成了布条，从残留的布料看，像是现代登山服。尸骨旁边，有一个背包。
阿凯蹲下身，用刀小心地挑开背包。里面有一些腐烂的食物包装，一个锈蚀的水壶，还有一个小相机。相机是数码的，型号很老。阿凯试着按下开关，居然亮了——电池还有一点点电。只是屏幕花了，看不清内容。
“这应该就是之前来的人。”阿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看来他没能出去。”
沈雨已经退到门边，声音发颤：“咱们走吧，阿凯。已经死人了，这不是游戏，真的会死人的。”
“我们已经找到一具尸体了。”阿凯站起来，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这说明笔记本是真的。这个人死在这里，是因为他没找到眼睛，或者放弃了。我们不能放弃。”
陆川看着那具尸骨，又看看阿凯，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但他知道，现在劝阿凯回头已经不可能了。他只能握紧沈雨的手，低声说：“跟紧我。”
他们继续往第二进走。连接两进的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原本可能有雕花栏杆，现在大多断裂了。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走到回廊中段时，陆川突然觉得冷。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他停下脚步，手电照向前方。回廊尽头是一扇圆形的月亮门，门后应该是个小庭院。
“怎么了？”阿凯问。
“你们……有没有觉得突然变冷了？”陆川说。
沈雨抱紧手臂：“是有点。而且……好像有风。”
确实有风。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从第二进的方向吹来，带着那股甜腻的气味。可这宅子封闭了这么多年，哪来的风？
阿凯却显得更兴奋了：“有变化是好事。说明咱们接近了。”
穿过月亮门，是个小小的庭院，中间有座干涸的假山水池。庭院三面都是房间，正对着他们的那间，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认出是“静心斋”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