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陆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湿透了背心。他不用看钟,就知道时间快到了。客厅那面正对老槐树的窗户,很快就会传来那种声音——规律,沉闷,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固执。
咚。咚。咚。
来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已经连续七天了。每天都是这个时间,一分不差。那个曾经是他最好朋友的人,现在像个坏掉的发条人偶,趴在窗外那棵槐树的枝桠上,用前额一下又一下地撞着玻璃。
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时,陆川以为是小偷。他抄起棒球棍,浑身发抖地摸到客厅,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见阿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紧贴着玻璃,眼睛像两个空洞,直勾勾地盯着他。阿凯的额头已经撞破了,暗红色的血顺着玻璃往下流,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继续着那个动作。
咚。咚。咚。
陆川报过警。警察来了,拿着手电筒在槐树周围照了半小时,什么也没找到。他们用那种“又一个精神压力过大的年轻人”的眼神看他,委婉地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第二天晚上,声音又来了。这次陆川用手机录了像。可当他颤抖着点开视频,画面里只有一片漆黑,和持续不断的撞击声,窗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但陆川看得见。阿凯就在那儿。每天都来。
此刻,陆川蜷缩在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没用。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他想起一周前,自己的生活还不是这样。他有体面的工作,交往三年的女朋友沈雨温柔漂亮,周末会和几个朋友喝酒看球。
阿凯是他大学室友,毕业后一起留在这座城市,合租了两年,直到陆川买了这套小公寓搬出来。
改变一切的,是那本该死的笔记本。
陆川的思绪被拉回半个月前那个闷热的下午。空调坏了,他和沈雨挤在沙发上,分享同一碗冰镇西瓜。敲门声就是那时候响起的。
“谁啊?”陆川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是阿凯,汗湿的T恤紧贴在身上,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没进门,而是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你猜我淘到了什么宝贝?”阿凯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
“又是什么旧书?”陆川侧身让他进来。阿凯在旧货市场打工,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发现。
阿凯小心翼翼地把牛皮纸一层层剥开,动作虔诚得像在拆圣物。最后露出的是一本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但那种黑很不寻常——它不反光,看久了像是要把视线吸进去。笔记本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四个角用黄铜包着,也已经氧化发黑。
“在城西那个快拆了的图书馆地下室发现的,”阿凯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搓着手,“塞在一排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地方志后面,要不是我整理时碰掉了旁边几本书,根本发现不了。”
沈雨凑过来,好奇地摸了摸封面:“好旧啊。里面写了什么?”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阿凯压低声音,尽管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翻开笔记本,前几页是工整的钢笔字,但翻到中间,文字变了——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随意涂鸦。
“我查过了,”阿凯说,“前面这些内容是介绍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游戏。一个寻找真相的游戏。”
沈雨拿起笔记本,用她播音社练就的清晰嗓音读起来:“当你翻开这一页,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此笔记记载着一个被遗忘的仪式,一个揭示真相的游戏。在雾山深处,有一座被时间遗忘的老宅,宅中藏有三枚‘真相之眼’。若能在一次月圆之夜,从午夜至下一次月升之间,寻得全部三枚,你将窥见世间最大的秘密,并获得与之相配的馈赠。但若失败,或中途放弃,你将被困于自己创造的梦魇之中,直至意识消散。”
她停下来,皱着眉往后翻了几页:“后面这些符号……完全看不懂。”
“所以才来找你们啊。”阿凯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我查了三天,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些符号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文字系统。我甚至发了帖到几个冷门论坛求助。”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论坛页面。阿凯发的帖子标题是“求助:谁能破译这种文字”,下面附了几张笔记本内页的照片。帖子浏览量不低,有几百个回复,但点进去看,大多都是“看起来好酷”“是不是自创文字”“楼主中二病犯了”之类的调侃。只有几个看似认真的回复,也表示从未见过这种符号。
“然后呢?就这些?”陆川觉得有些无聊,用叉子戳了块西瓜。
“别急啊。”阿凯刷新了一下页面,“昨天半夜,我收到一条私信。”
他点开私信界面。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是一串乱码。消息只有一句话:“你从哪儿找到这个的?”
阿凯回复了发现笔记本的经过,并询问对方是否认识这些文字。过了半小时,那边回了一句:“丢掉它。现在。趁还来得及。”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就没再回复了。”阿凯挠挠头,“我觉得他肯定知道什么。所以今天来,就是想用你家的网络试试——我家路由器昨天坏了,手机信号在这儿又差得要命。咱们一起研究研究,万一真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沈雨和陆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和一丝好奇。最终是沈雨先开口:“那……再查查看?反正今晚也没事做。”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用图片翻译软件,识别出的全是乱码。在搜索引擎用描述性语言查找类似符号,一无所获。阿凯甚至试着把符号临摹下来,发到一个专门研究古文字的学术论坛,帖子刚发出去就被管理员以“疑似恶作剧”为由删除。
“算了算了。”晚上十点多,陆川打着哈欠站起来,“明天还得上班呢。要我说,这就是哪个无聊的人自己画的,别折腾了。”
阿凯明显不甘心,但还是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喂?”阿凯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那头先是长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声音很怪,像是隔着什么东西说话,又像是声带受过伤:“笔记本……在你那里?”
陆川记得自己当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雨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对,在我这儿。”阿凯坐直身体,“您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
“玩过。”那人的回答简短得可怕。
“玩过?什么意思?您是说这个游戏?”阿凯追问。
又是沉默。久到陆川以为电话已经挂了,那人才继续说:“找到眼睛……就能看到真相。但真相……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
“您能告诉我们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吗?还有,雾山的老宅在哪儿?”阿凯急切地问。
“符号是路标。地图就在笔记本里。”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喘气,“用火……烤最后那页空白纸……用你的血……抹在第三页的符号上……路线就会出现。但我劝你……别去。去了的人……都没回来。”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个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沈雨才小声说:“这人……是不是在吓唬我们?”
“不知道。”阿凯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回拨过去已经是空号。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本黑色笔记本,眼神复杂,“但我想试试。”
“你疯了?”陆川脱口而出,“万一是什么陷阱呢?而且用血?这听着就邪门。”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阿凯的眼睛更亮了,那是陆川熟悉的眼神——每次阿凯沉迷于某个神秘传说或未解之谜时,就是这种表情,“想想看,一个被遗忘的游戏,一个藏着秘密的老宅。而且那人说‘去了的人都没回来’,说明真的有人尝试过,这更证明它不是胡编乱造的。”
沈雨咬着嘴唇:“可是阿凯,这太危险了。那个人也劝你别去。”
“也许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秘密呢?”阿凯已经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这样,咱们不用真去。就试试他说的那个方法,看能不能显出地图。如果真有地图,至少证明这不是恶作剧。怎么样?”
陆川想拒绝,但好奇心像只小猫,在心里轻轻挠着。最终他叹了口气:“就试试。只看地图,绝对不去。而且不能用血,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病菌。”
他们用了替代方案——阿凯从厨房找来一点番茄酱,抹在第三页那些扭曲的符号上。什么都没发生。用打火机小心翼翼烤最后一页空白纸,也只是把纸烤得焦黄。
“看吧,我就说是骗人的。”陆川摊手。
阿凯却不甘心。他盯着笔记本看了很久,突然说:“也许……他说的是字面意思。必须用血。”
“阿凯,别——”
没等陆川阻止,阿凯已经用钥匙串上的小刀在指尖划了一下,挤出血珠,涂抹在符号上。接着,他重新点燃打火机,烤向最后一页。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陆川很多年后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阿凯的血接触到那些符号的瞬间,笔记本的纸页突然变得滚烫。不是火焰加热的那种烫,而是从内部散发出的热量。紧接着,最后一页空白纸上,焦黄的痕迹开始流动、重组,形成线条和图形。第三页那些被血涂抹的符号,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色,并且微微凸起,像是浮雕。
“我的天……”沈雨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