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了郑州。我背着蛇皮袋子下了车,站在站台上,腿有点软。坐太久了,硬座,腰酸。郑州站比北京站小一些,但人也多。出站口挤满了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扯着嗓子喊。我跟着人群往外走,出了站,站在广场上,天灰蒙蒙的,不冷,但风大。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煤烟味,混着早点摊的油烟。
身上还有王军给的五百块和刘奶奶塞的饺子钱,加起来不到六百。够撑一阵子,但不能乱花。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在火车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地下室,一晚上两块。床单不知道多久没洗了,上面有印子。我把蛇皮袋子放在床上,没躺,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没窗户,不透气,烟雾散不开,呛得自己咳嗽。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找活干。郑州火车站比北京站还乱。广场上人挤人,卖地图的、拉客的、换外币的、找活的,什么人都有。有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不买东西也不坐车,就是在挤。我看了一会儿,看出几个小偷,手法跟师父教的一样,用刀片划包,用镊子夹口袋。我蹲在广场边上看了一上午,没动手。不是不想,是不敢。刚到新地方,摸不清情况,不敢轻易下手。
下午,我在二七广场附近转悠。二七塔很高,两个塔并在一起,尖顶,远远就能看到。塔周围人多,热闹。有人在摆摊,卖袜子、卖腰带、卖收音机。一个剃光头的男的,四十来岁,蹲在地上摆了三张牌——一张红的,两张黑的。又是个“三张牌”的摊。
他手快,牌翻来翻去,旁边站着几个托,假装赢钱。一个乡下人蹲下来看了半天,掏出了十块钱。光头让他猜,他指着中间那张,翻开是黑的。又掏十块,又猜错。连猜三把,三十块钱没了。那人脸都白了,站起来走了。光头收了钱,继续摆牌。
我蹲在远处看着,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是练刀片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光头收拾摊子的时候,走过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夹克,蹲在我旁边。“小伙,哪来的?”我没看他。“齐齐哈尔。”他笑了一下。“东北的?我也是那边的,哈尔滨的。在这混了好几年了。”
我没接话。
“看你的手,练过?”他往我手上瞟了一眼。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他笑了笑,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叫老杜。在这一片混的。你要是想找活干,来找我。”
他走了。我蹲在原地,没动。手指还在抖。
郑州的夜比东北来得晚。七点多天还亮着,八点多才黑透。火车站广场上的灯亮了,昏黄的,照在地上像洒了一层锈。有人在广场上铺了报纸躺着过夜,有人靠在花坛边上打盹,有人坐在台阶上发呆。
我找了个角落蹲着,把蛇皮袋子垫在屁股底下。风从广场那头灌过来,凉飕飕的。远处有人放收音机,放的河南梆子,听不太懂,但调子听着心酸。
师父走了一年多了。我蹲在郑州火车站广场上,想起他说过的话——“往南走,越远越好。”我走了,师父。还没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