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的那天早上,先去了修车铺。
赵师傅正在开门,卷帘门推上去,咣当咣当响。他看到我背着蛇皮袋子,愣了一下,把门推到顶,站那里没动。
“真走?”
“嗯。”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从我手里把烟塞过来,自己又拿了一根,点上。两个人在修车铺门口蹲着抽烟。街上人还少,卖早点的刚出摊,包子笼上冒着白气。
“小孙,我跟你说句话。”赵师傅弹了弹烟灰,“你年轻,别把路走死了。这行沾上了,不好洗。你还小,洗得掉。再混几年,就洗不掉了。”
“赵师傅,我不是要走这行。是这行找我。”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行。走吧。以后有什么事,回来找我。”
“嗯。”
我没说谢。说了生分。
从修车铺出来,我去了王军的音像店。门还没开,我敲了几下,等了一会儿,王军来开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像是昨晚没睡好。
“孙皓?这么早。”
“王哥,我走了。”
“走?去哪?”
“南边。”
他靠着门框,揉了揉眼睛。“好好的,走什么?”
我没说老疤的事。说了他也帮不上忙,反而把他拖下水。“待腻了,换个地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
“拿着。”
“王哥,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路上花的。你帮我跑了这么多次,我从没亏待过你。拿着。”
我接过来,没打开。攥在手里,厚厚的。
“王哥,你那批货,别做了。”
他笑了一下。“不做我吃什么?修自行车?”
“那你也小心点。”
“放心吧。我命硬。”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地方来个信。没电话,写封信也行。”
“好。”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孙皓!”我回头。他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他那件牛仔衣上。
“以后别回来了。”他说。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过身,走了。
从音像店出来,我去了刘奶奶家。她不在,门锁着。我把钥匙从窗户缝塞进去,夹在窗框上。写了一行字,压在窗台的花盆底下——“刘奶奶,我走了。钥匙在窗户缝里。保重身体。孙皓。”
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她应该能看懂。
到了北京站,买了一张去郑州的票。慢车,便宜。等车的时候,我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把王军给的信封拆开。里面是五百块钱。五张一百的,新的,还没花过。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心里发酸。王军这人,看着嘻嘻哈哈,其实心里有数。他给我这钱,不是让我路上花,是让我别回去了。
火车开了。我靠着窗户,看着北京的天际线往后退。烟囱、楼房、电视塔,慢慢变小,最后没了。车厢里人多,吵。一个小孩在过道上跑来跑去,他妈在后面追。对面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打瞌睡,嘴张着,露出一颗金牙。
我把师父的照片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然后从蛇皮袋子里翻出那张旧地图,在膝盖上摊开。郑州,西安,兰州,成都,重庆,武汉,长沙,广州,深圳。一个个城市,一串串地名。我不知道下一站在哪下车,不知道到了之后干什么,不知道能待多久,不知道又要被谁找上。
但这不重要。
师父说过——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