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穆灵双眼泛起泪光，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白树怔了一下，然后猛地抱住她。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肩膀，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一刻，他觉得很幸福，幸福得想哭。
姜浩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尼特，却看到了一副让他意外的表情——尼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释然的不舍。他是很讨厌白树，但只要苏穆灵的意愿，他都会接受。
尼特拖着疲惫的步伐，默默走到姜浩身边，伸出手，“以后请多多指教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真诚。
姜浩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了上去。“多多指教。”
“我现在就设置起飞时间！”白树松开苏穆灵，掏出设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着，“十分钟后……还是五分钟吧，我等不及了！”他开心的像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随你。”苏穆灵含笑看着他，眼里的光温柔得像月光洒在湖面上。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却凝固了。
劳德理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白树身后。他枯瘦的手臂高高扬起，利爪从其指尖伸出，像五把锋利的匕首，对准了白树的后背——
“不要！”
苏穆灵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她本能地扑了上去，一把揽住白树，将他拉到身后——
噗嗤。
鲜血从她胸口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劳德理的利爪从她的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鲜红的血顺着爪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树瞪着眼，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那道刺穿苏穆灵身体的利爪，和那些正在不断扩大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我的实验品啊！”劳德理抽回染血的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要杀了你！”尼特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与姜浩一左一右，像两头发了疯的猛兽，同时扑向劳德理。拳脚相交，血肉横飞，怒吼声和骨骼碎裂声混在一起，在这片废墟上炸开一团又一团猩红的血雾。
可这一切，白树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怀中的这个人。
“穆灵，你撑住……”白树的声音在颤抖，他从未这样慌乱过。他手忙脚乱地从空间石里掏出一堆药剂，颤抖着为苏穆灵注射，“我现在就为你治疗！你不会有事的！你听到没有，你不会有事的！”
苏穆灵见到他这副模样，苍白的嘴角竟浮起一丝微笑。
她用仅剩的力量运转光属性，让自己的生命多停留片刻。
“白树……”她咳着血，吃力地述说，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现在我很开心……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你不要说话了！”白树眼泪止不住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煞白的脸上，“你不会有事的！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白树，你答应我好吗？”苏穆灵想伸手抚摸他的脸，却已经没有了力气。那只手虚弱地抬起，又无力地垂下。
白树赶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你说！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苏穆灵望着他，露出此生最温柔的笑容。
“白树，不管你能否回到你的家乡……我都希望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活出你自己，活出你的人生……不要再将你的内心隐藏起来……”
白树用力点头，眼泪甩落在她脸上，和她自己的泪水混在一起。
“我答应你！那你也要答应我坚持住！药效很快就会起作用的！”
苏穆灵没有回应这个要求。
她的目光变得迷离，却依然温柔地注视着他。
“白树，我口袋里有个东西……你帮我拿出来好吗？”
白树颤抖着伸手，从她怀中取出。
当那串月牙项链出现在掌心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是他在敬天镇的饰品店里，用轴心换来的项链。那是他本该在她生日那天送出的礼物。那是他一直藏在身边，却始终没有勇气交给她的东西。
“这是你当时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吧？”苏穆灵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在你房间发现的……”
“没错。”白树握着项链，泪水模糊了视线，“是我要送你的生日礼物。”
苏穆灵的嘴角又扬了扬，那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满足。
“帮我戴上好吗？”
“嗯！”
白树擦去眼泪，小心翼翼地解开项链的扣子。他的手在颤抖，试了好几次才扣上。银色的月牙坠落在她锁骨间，在血迹中依然闪着温柔的光。
苏穆灵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近在咫尺的面容——心中一片安详。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头，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白树，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她的手，从他掌心滑落。
——这一吻，永别了。
“穆灵，你醒醒……别睡啊……”
白树的声音在颤抖，他轻轻摇晃着怀中的身体，像怕惊醒一个沉睡的人。
“飞船马上就要起飞了，我……我们到上面再休息好不好？穆灵……穆灵！……穆灵！！”
他越喊越大声，越摇越用力，可那个温柔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他的双眼已无任何光彩，只是呆呆地不停喊着她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那声音变成了无声的唇语。
直到最后，他的心……也死了。
——
尼特如一滩烂泥趴在地上，身上鲜血淋漓，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
他用仅剩的一口气撑着，死死睁着眼睛，目送苏穆灵的最后一程。他看见白树抱着她，看见她再也没有醒来。
然后，他也随她而去了。嘴角，竟挂着一丝解脱的笑。
姜浩倒在另一片废墟中，胸口不再起伏。劳德理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兴奋地扫视着战场。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上，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随即暴跳如雷——
“我的实验品！我的光属性实验品！”他像一头被夺走幼崽的野兽，嘶吼着冲向白树，抬臂挥拳——
砰！
拳头砸在半空中，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劳德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踉跄着退出数步，手臂垂在身侧，整只手像被撕裂的布片，畸形地耷拉着。没有疼痛，没有流血，只有一种诡异的、死寂的静止。
劳德理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这种现象——作为一名生物学家，可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以为是幻觉，伸出另一只手去触碰——
那只手也开始崩解。
“啊——！”
惨叫声还卡在喉咙里，远处的异变却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天上，那道笼罩了这片区域数千年的防护层正在一块块瓦解，像被敲碎的玻璃，露出后面漆黑的夜空。一艘飞船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云层，直冲天际。
“这没到时间啊！”劳德理惊呼，下巴差点合不上，“飞船怎么起飞了？！”
下一秒，他全身寒毛直竖。一股强烈的死亡恐惧感从灵魂深处直逼上来。他僵在原地，脖子像生锈的轴承，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白树所在的空间正剧烈扭曲、颤动。一道道白色的裂纹在虚空中蔓延，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苏醒。
苏穆灵戴着那条月牙项链，安静地躺在白树怀里，像睡着了，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可他知道，很清楚，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突然，白树空白一片的大脑中，响起一道声音。那声音低沉而遥远，却直击灵魂，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悲痛……愤怒……后悔……绝望……这些不应该由你来承受……”
“应该是你，让这个世界去体会！”
“毁灭吧，毁了这所有的一切！”
“这本该凋零的宇宙！！！”
“啊——！！！”
白树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的双眼燃起强烈的白光，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眼角的皮肤开始撕裂，裂纹像树根一样向外蔓延。头发被白光一寸寸侵蚀，从发梢到发根，从乌黑到雪白。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一道道白色的裂痕遍布全身，一缕缕毁灭性的能量以碎片的形态从中透出。
一股实质般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刹那间——
哨点至敬天镇范围内，所有建筑、所有机器、所有生命——统统被摧毁。
劳德理靠着刚刚注射的一针强化剂，勉强躲过了这一劫。他瘫倒在地上，浑身发抖，瞳孔里映着那片正在崩塌的世界，嘴里喃喃着：“怪物……这是个怪物……”
他想跑，想逃，想离这个充满毁灭气息的怪物远远的。
白树仅剩的一丝理智也要消散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苏穆灵一眼。
那一眼里，有眷恋，有绝望，有永别的哀伤。像一个人在跟整个世界告别。
下一刻，他彻底疯了。
他抬起头，望向劳德理逃跑的背影。
“我要宰了你！！！”
......
整个蓝木塔星在太空中看去，依旧充满着生机。
那般安静，那般美丽。
可下一秒，这份美丽毫无征兆地被一道白光笼罩——侵蚀——毁灭！
在宏观宇宙中，有一个“人”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祂站在虚无与星辰之间，像一团尚未成形的雾气。没有面孔，没有轮廓，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像宇宙本身睁开了眼睛。
祂的掌心，漂浮着一缕微弱的光。
那是苏穆灵的灵魂。纯净的、温暖的、像她本人一样善良的光芒，在这片冰冷的虚空中，孤独地、安静地燃烧着。
祂低头看了一眼。
轻轻抬手。
苏穆灵的灵魂从祂的掌心浮起，化作点点星光，向四面八方飘散而去。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星河，在虚无中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落入轮回。
——
“我怎么又来到这里了？”
白树睁开眼，发现自己再次身处那个奇怪的黑白空间。
只是这回，上下翻转了过来——天变成黑，地变成白。
“穆灵呢？”他四处张望，喊着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
“是你自己要来的。”一道冷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谁！”
白树警惕地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人影。随后他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
“我怎么全身上下都是白的？一点颜色都没有？！”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冷语再次传来。
“你在哪儿？！”白树大声吼道，“给我出来！”
“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白树却不由自主地低头望去。
脚下的白色地面中，映出他的倒影。
“是你在说话？”白树问。
“不。”倒影回答，“是你在说话！”
“你在跟我绕什么弯子？！”白树愤怒地咆哮，“这是哪儿？！你赶紧放我出去！我还要去救穆灵！”
他猛地跪下，疯狂地击打自己的倒影。
一拳，一拳，又一拳——水面般的倒影荡起涟漪，却没有任何回应。
倒影冷漠地看着白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上次就说过了。”他淡淡开口，“这里就是你，我也是你……而你什么都记不得了，白殒。”
白殒？
——
白树从昏迷中惊醒。
嘴里咳出几口浑咸的海水，他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处无人的海滩上。阳光刺眼，海风腥咸。
他猛地起身，四处张望。
一阵破空声逼近——数架军用运输机从上方高速掠过！
那机身上印着的图案……
是【玄】的图案！
白树虽然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这个标志，但也绝对不会认错。
他心中一沉：自己昏迷了那么多天吗？玄的军队都已经登陆蓝木塔星了？！
大感不妙，他纵身一跃至天空，查看方位。
下一秒，他怔住了。
那是……城市？！
白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远处，现代化的城市轮廓清晰可见——高耸的楼宇，穿梭的飞行器，交错的光影轨道。
这不是蓝木塔星。
因为蓝木塔星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城市。
稍后，他落在城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里的人虽属通常人种，但外形存在明显差异——灰色皮肤的居多，身上带着淡淡的麟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路人从他身边经过，纷纷投来怪异嫌弃的目光。
白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海水的痕迹。
他走到一面反光的玻璃前，随意一瞥。
下一刻，他愣住了。
镜中的自己，脸上留着长长的胡须，一头白发垂落到腰间。
“我这是……”
一个骇人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猛地转身，抢过一名路人的电脑，颤抖着手指查询年份——
“第九宇宙纪元，1285世纪第643年……”
白树瞳孔骤缩。
如果这个日期是真的，那从离开凯尔星算起，这期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你这臭要饭的！”被抢的路人冲上来，对他一阵辱骂殴打，“敢抢我东西！”
白树就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
路人伸手想夺回电脑，可任凭如何使力，电脑就像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白树回过神，纵身一跃，消失在高楼林立之中。
——
他落在一栋摩天大楼的楼顶。
风很大，吹起他白色的长发。
他抱着忐忑的心情，利用当初在【玄】系统中留下的后门程序，查询关于蓝木塔星的资料。
屏幕亮起。
「灰域双马星系，坎帕纳政府麾下殖民星——蓝木塔行星，于1285世纪第538年被摧毁。事故原因判定：殒爆。」
白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从时间推算，蓝木塔星被毁那年，自己当时还在那里。
而“殒爆”这个判定……再联系到那个黑白空间里，倒影称呼自己为“白殒”……
“难道……蓝木塔星被毁，跟我有关？！”
那些记忆中的脸庞，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布塔的同伴们，那些一起喝酒、一起战斗的身影；
孤儿院的孩子们，那个总往他碗里夹菜的小胖子；
姜浩，那个对他死心塌地、最后扛着火箭筒冲上去的人；
隐，那个沉默寡言、却愿意陪他一起离开的朋友；
还有穆灵……
她戴着那条月牙项链，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再也没醒来。
白树浑身颤抖。
他明明有能力去预防这一切，阻止这一切！可自己呢？却什么都没做！
而悲伤往往只会引来更多的悲伤。
他突然意识到——时间既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那自己的父母、家人、朋友……
想必也都不在了。
“爸……妈……穆灵……”
白树的世界彻底崩塌。
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什么都没有了。
至此之后，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好几年。
无法原谅自己，失去人生意义的白树，如行尸走肉般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四处游荡。
他无数次尝试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每一次，都在濒死与复活之间徘徊。那些足以让任何生命彻底消逝的方式，对他而言只是重复的地狱。死不了，活不下去，就这样被困在永恒的煎熬里。
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来到这颗星球上最危险的禁区——祸滩。
——
祸滩原本是海东大陆上一道美丽的海岸线。碧海蓝天，白沙细浪，曾经游人如织。
但多年前，“殒灾”毫无征兆地降临。
这里的空间开始殒坏，一道道裂缝凭空出现，吞噬着一切。所有生物受到“殒”的污染，逐渐变异成恐怖的殒兽。
从此，这里成了生命的禁区。
白树站在祸滩边缘。殒坏的空间裂缝到处可见，有的如发丝般纤细，有的如巨门般宽阔。光线进入其中，要么扭曲成诡异的弧线，要么直接瓦解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他朝海里走去。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间。他一步步向前，直到整个人没入水中。
从海的另一端，他走了出来。
来到殒坏最核心的区域。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触碰那道最大的空间裂缝。
指尖触及裂缝的瞬间——砰。他的手破碎了。一片片血肉凝固在半空，像被时间冻结的碎片，然后慢慢消散。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手没有复原！”
白树竟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有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的轻松。
他毫不犹豫地冲进裂缝！
——
祸滩相邻的另一边，是一处战场。
玄的军队受当地政府所托，长期镇守于此，抵御无政区的恶势力通过空间裂缝入侵这里。
没有人注意到，战场上空突然出现一道诡异的裂缝。
白树从裂缝中跌落。
他没有像期待的那样被分解成碎片死去——反倒被传送到了这边。
更糟的是，那道裂缝出现的同时，无数殒兽从中一拥而出！
战场上顿时大乱！
白树倚坐在一架战损的机甲旁，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一股天赐涌入他的身体。刚才破碎的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而天赐的流动吸引了殒兽们的注意。它们齐刷刷转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白树的位置。
下一刻，兽潮形成！成千上万的殒兽发疯般朝他奔涌而来！大地震颤，空气中充斥着刺耳的嘶吼！
白树却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反应。
——
这时，一艘巨大的航天母舰从战场上空缓缓驶过。
舰艏，一道倩影手持偃月刀迎风而立。她俯瞰着下方的战场，目光扫过那片汹涌的兽潮，眼神中闪过一丝迫切。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兽潮前方，那个倚坐在机甲旁的身影。
“你不会是想去救那人吧？”一名中年妇女走过来，皱眉问道。
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艳丽绝伦的脸庞。她看着中年妇女，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老师，你了解我的性格。”
说罢，她转身走向舰艏边缘。然后身子向后一倾——从航天母舰上一跃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