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棠又来了，几个人都深默不语。
老爷子本来不想说，忍了好几天，忍到血压高了，忍到失眠了，忍到看见苏棠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喂沈方舟的时候，忽然就忍不住了。
“苏棠，我问你一句话。”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苏棠放下粥碗，抬起头。“爸，您问。”
“沈方舟以前好好的，怎么跟你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苏棠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太太拉了一下老爷子的袖子。“老头子——”
“你别拉我。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老爷子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他跟你在一起之前，是正厅级干部，是研究所所长，是有家有室的人。跟你在一起之后，离婚、净身出户、辞职、创业、破产、抑郁，现在住进了精神病院。你说，这不是你害的是谁害的？”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挂在脸上。
“爸，沈方舟的病是——”
“是什么？是遗传？他爸我活到七十多岁，没得过这个病。是他妈那边？他妈也活得好好的。不是遗传，是你。是你把他逼成这样的。”
沈方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也许是不敢睁眼。老太太站在旁边，拉着老爷子的胳膊，拉不动，急得眼泪也掉了下来。苏棠看着这一家人——老爷子愤怒的脸，老太太无助的脸，沈方舟逃避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错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她这个人本身就是错的。
“爸，我知道了。”苏棠站起来，把粥碗放进保温桶，盖上盖子，拿起包。“我走了。你们照顾他。”
她转身走了。没有跑，没有哭出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爷子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心为沈方舟好，就离他远点。”
苏棠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灯很亮。苏棠走在走廊里，腿是软的，手扶着墙。护士看见她，问了一句“女士，您没事吧”，她摇了摇头，继续走。走进电梯，门关上。她看着镜面中自己的脸——眼泪还在流，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了，又擦，又流。她放弃了。
沈知行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把话说完了。老太太在走廊里坐着，红着眼睛。沈知行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奶奶，怎么了？”老太太把老爷子的话学了一遍，沈知行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站起来，走进病房。老爷子坐在床边，沈方舟还闭着眼睛。
“爷爷，你刚才跟苏棠说什么了？”
老爷子抬起头，看着孙子。“我说实话。你爸的病，就是她害的。”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爷爷，你说得对。”
老太太跟进来，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知行，你怎么也——”
“奶奶，我爸以前好好的。离婚之后才开始不对劲的。不是她害的是谁害的？”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知道孙子说得有道理，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虚的。那块虚的地方她知道是什么——沈方舟的病，不全是苏棠的错。他自己也有错，周敏也有错，她也有错，老爷子也有错。每个人都有错，但每个人都不愿意认自己的错，只愿意认别人的错。认别人的错，不疼。认自己的错，疼。
沈方舟睁开眼睛。“知行，你苏棠阿姨——”他顿了一下，“她不是坏人。”
沈知行看着他。“爸，她不是坏人。但她害了你。害了我们全家。”
沈方舟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想起以前苏棠说过“又不是你一个人住，你怕什么”。他不怕了，她也不说了。他们都变了。变了的，回不去了。
苏棠没有回家，去了母亲那里。母亲开门的时候，看见女儿的脸色，什么都没问，把她拉进屋里，让她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水。苏棠没喝，水端在手心里，凉了，又换了一杯，又凉了。
“妈，沈方舟他爸说，是我害了沈方舟。”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沈方舟自己说的？”
“他没说。但他也没替我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棠。“苏棠，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母亲转过身来，看着女儿。“你离不离婚，是你的事。但你要想清楚，你还想不想跟这一家人过下去。他爸恨你，他妈不待见你，他儿子恨你，他呢？他连替你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你留在那个家里，图什么？”
苏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图什么？她以前图他爱她。现在他不爱她了，她什么都不图了。但她舍不得沈星。沈星还小，沈星需要妈妈，沈星不能没有她。她也不能没有沈星。沈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根稻草，抓着，她还能站住。松了，她就倒了。
苏棠的心理治疗师问她：“苏棠，你觉得沈方舟的病跟你有关系吗？”苏棠沉默了很久。“医生说，抑郁症是多种因素造成的。有遗传因素，有环境因素，有个性因素。不是单一原因。”
治疗师点了点头。“那你自己觉得呢？”
苏棠低下头。“我觉得有。是我太敏感了，让他每天都如履薄冰。他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我不高兴。他跟我在一起，不放松。一个人不放松，久了，就会生病。”
治疗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你觉得是你太敏感，还是他太不敏感？”
苏棠抬起头。“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你太敏感，你需要调整。如果是他太不敏感，他需要调整。如果是你们俩都有问题，你们俩都需要调整。问题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苏棠走出诊室，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很暖。她想起以前，沈方舟说她敏感，说她动不动就吃醋，说他跟她在一起很累。她以为他在找借口，现在想想，也许他说的是真的。她太敏感了。他看周敏一眼，她就不高兴。他跟周敏说句话，她就不舒服。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就炸毛。他为了不让她炸毛，什么都不说了。不说了，她更炸。她炸了，他更沉默。恶性循环，循环到她把他逼进了精神病院。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罪魁祸首，但她知道，她不是无辜的。
沈方舟的治疗师问他：“沈方舟，你觉得你的病跟苏棠有关系吗？”沈方舟沉默了很久。“有。”治疗师等着他继续说。“她太敏感了，我每天都要小心，不知道哪句话会让她不高兴。我跟她在一起，不放松。不放松，久了就累了。累了，就病了。”
治疗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你觉得，是她让你病的，还是你自己让自己病的？”
沈方舟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我自己。我选择跟她在一起，我选择离婚，我选择辞职，我选择创业。所有的选择，都是我做的。她没逼我。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她，我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会。”
沈方舟抬起头。
“但你没有遇见她，也会遇见别人。人生没有如果。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过去，是想清楚以后。”
沈方舟走出诊室，老太太在走廊里等他。她看见儿子出来了，站起来。“沈方舟，你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是心疼你。”
“妈，苏棠呢？”
“不知道。好几天没来了。”
沈方舟没说话。他拿出手机，翻到苏棠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没有拨出去。他不知道说什么。说“对不起”？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了，说了也没用。说“是我害了你”？她不会信。说“我们离婚吧”？他说不出口。不是舍不得，是不敢。离了，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两处烟火，一处灭了，一处还在燃。灭了的，是苏棠的心。燃着的，是她最后那一点不甘。不甘心就这样输了，不甘心就这样被人赶走，不甘心自己拼了命抢来的东西，又被别人抢回去。但她不知道，不甘心也是会灭的。风吹久了，什么火都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