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和老太太一起来的。他们没提前告诉苏棠,也没告诉沈方舟。下了火车,直接打车到了医院。老太太手里拎着保温桶,老爷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两个人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那块“精神卫生中心”的牌子,老爷子吸了一口气,老太太抹了一下眼睛,两个人走了进去。
沈方舟正在睡觉。老太太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的脸。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手背上的留置针周围全是淤青。老太太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她怕把他吵醒。老爷子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阳光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苏棠是中午到的。她推开病房门,看见老爷子和老太太,愣了一下。“爸,妈。你们来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有叫她的名字。以前老太太叫她“苏棠”,今天不叫了。苏棠的心沉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三个人围着沈方舟,谁都不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沈方舟醒了。他看见父母,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了下来。“你们怎么又来了?”老太太的眼眶红了。“来看看你。”“我没事。你们回去吧。”老爷子的脸绷得紧紧的。“方舟,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沈方舟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苏棠面前。“苏棠,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苏棠跟着她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苏棠,你跟沈方舟离婚吧。”苏棠愣住了。“妈,你说什么?”“我说,你跟他离婚。你过你的,他过他的。你们在一起,谁也不开心。你也不开心,他也不开心。何苦呢?”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妈,是沈方舟让你来说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说的。我儿子病了,我不想他再折腾了。他想见周敏,我就让他见周敏。他想复婚,我就让他复婚。我只要我儿子好好活下去。他这辈子,就听了一次自己的,还听错了。”老太太看着她,“苏棠,你不是不好。你是来错了时候。”
苏棠的眼泪止不住了。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老太太站在她面前,没有蹲下来,没有扶她,没有说“对不起”。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法官宣判之后,等着法警把被告带走。
苏棠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蹲了多久。腿麻了,站起来,扶着墙。老太太已经回病房了。苏棠站在门口,听见里面老太太在说话。“方舟,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妈帮你把周敏叫来。你跟她好好谈谈。知行也想让你们复婚。”沈方舟没说话。苏棠的心彻底凉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老太太看见她,不说了。老爷子看见她,把脸转向窗外。沈方舟看见她,眼神躲开了。苏棠站在病房中间,像一个多余的人。她来了,他们不欢迎。她走了,他们也不会挽留。
“沈方舟,我走了。”
沈方舟没有看她。“嗯。”
苏棠转身走了。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进电梯,走出住院部。风吹过来,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但没有觉得暖。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
苏棠没有回家,去了母亲那里。母亲开门的时候,看见女儿的脸色,吓了一跳。“苏棠,你怎么了?”苏棠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掌里。母亲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把一只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妈,沈方舟他妈让我离婚。”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没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苏棠,那你怎么想?”
苏棠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妈,我不想离。但我也不想再待在那个家里了。他们一家人都把我当外人。沈方舟他妈,他爸,沈知行,他们心里只有周敏。我算什么?沈星算什么?”
母亲把她拉进怀里。“苏棠,你还有妈。你还有沈星。你不是一个人。”
苏棠趴在她肩膀上,哭出了声。她哭得很用力,用力到嗓子哑了,用力到没有力气了。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进来,照在母女俩身上。
沈方舟的父母没有走。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了。每天晚上,老太太煮了粥送到医院,老爷子陪着坐到九点。沈方舟喝粥的时候,老太太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喝得很少,她看得心疼,但不催。
有一天晚上,老爷子问他“方舟,你还想不想跟周敏复婚”,沈方舟的勺子停了一下。“爸,周敏有林越了。”“林越有周敏,周敏不一定有林越。你跟她过了二十年,你跟她说,她会回来。”沈方舟把勺子放进碗里,没再喝。
沈知行知道爷爷奶奶来了,也来了医院。他走进病房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给沈方舟擦手。她看见孙子,眼眶红了。“知行,你来了,怎么又瘦了。”“奶奶,你也瘦了。”老太太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床边。老爷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知行,你爸的病,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来看过。”
老爷子点了点头。“知行,你跟你妈说,爷爷奶奶想她了。让她有空来家里坐坐。”
沈知行看了沈方舟一眼。沈方舟低着头,没有看他。沈知行知道,这是爷爷奶奶的意思。不是爸爸的意思。他们想让周敏回来。他也想。
“爷爷,我会跟妈说的。”
苏棠的母亲给沈方舟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苏棠,是直接打给沈方舟。沈方舟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粥凉了,他没怎么喝。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
“沈方舟,我是苏棠妈妈。”
沈方舟愣了一下。“妈,什么事?”
“你别叫我妈。你跟苏棠要是离婚了,我就不是你妈了。”沈方舟没说话。“沈方舟,我问你一句话。你还爱不爱苏棠?”
沈方舟沉默了很久。“妈,我不知道。”
苏棠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你不爱她了。你爱的是周敏。你从始至终爱的都是周敏。苏棠是你犯的错,不是你爱的人。你放过她吧。”
电话挂了。沈方舟握着手机,手在抖。老太太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沈方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没有哭,眼泪在心里流。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两处烟火,一处燃在江这边,一处燃在江那边。隔江相望,望不见。风一吹,烟散了。人走了,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