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的喇叭连着喊了三天“警惕文化诈骗”，嗓子都喊劈了，也没拦住“鸟不鸟”这三个字像春天的柳絮，飘得满村都是。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村西头的胡精明。胡精明是村里第一个在镇上开小卖部的人，脑瓜子活络。他蹲在自家门槛上听了三天“鸟不鸟”，一拍大腿：“这哪是骂人的话，这是金矿啊！”
他连夜坐车去了趟县里，找到在工商局当临时工的外甥。第二天晌午，胡精明攥着几张盖了红戳的纸，哼着小曲回来了。一进村，就扯着嗓子在村口老槐树下嚷嚷开了，手里那几张纸抖得哗哗响。
“都瞧瞧！都瞧瞧！‘鸟不鸟’商标注册申请受理通知书！”胡精明唾沫星子横飞，“从今往后，谁想用‘鸟不鸟’仨字卖东西、打广告，都得经过我胡精明同意！这叫……知识产权保护！”
围观的人不少，大多抱着胳膊看热闹。胡明白也在里头，他皱了皱眉：“精明叔，你这……合适吗？这话可是猜怼叔说的。”
“他说的话，飞到了网上，那就是大家的话！”胡精明眼睛一瞪，随即又堆起笑，“再说了，我这是保护咱们村的集体财产！等这牌子做大了，咱们全村分红！”
“分红？”有人来了兴趣。
“那可不！衣服、帽子、杯子、手机壳……啥都能印上‘鸟不鸟’！”胡精明越说越兴奋，仿佛看见钞票长了翅膀往他怀里飞，“城里人就稀罕这个！这叫……土潮！越土越潮！”
没过几天，村里果然来了几个穿着花花绿绿衬衫的年轻人，开着小轿车，直接找到了胡精明。他们是市里一家什么“文化传媒公司”的，说要“深度开发‘鸟不鸟’IP价值”，搞“乡村网红经济产业链”。
胡精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领着他们在村里转悠，指指点点：“这是‘鸟不鸟’原生发言地——胡猜怼家老宅，可以搞打卡点！这是老槐树，‘鸟不鸟’舆论发酵场，可以摆摊卖文创！那边河滩，景色不错，可以搭舞台，搞‘鸟不鸟’乡村音乐节！”
几个年轻人眼睛放光，手里的平板电脑划拉个不停。
动静这么大，胡猜怼想不知道都难。他蹲在自家院子里，听着墙外隐约传来的规划声，闷头抽着旱烟，一声不吭。胡明白蹲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说啥好。院门外，那扇前几天才关上的木门，又被人敲响了，这次敲得客气，但很执着。
来的是那家公司的一个副总和胡精明。副总西装革履，说话文绉绉，递上一份合同，说想请胡猜怼做“鸟不鸟”品牌的“终身文化代言人”兼“首席体验官”，不用干啥，就偶尔坐着拍拍照，说两句“鸟不鸟”就行，报酬丰厚。
胡猜怼眯着昏花的老眼，看看合同上蚂蚁爬似的字，又看看胡精明那张笑成菊花的脸，还有副总手腕上明晃晃亮闪闪的表。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瓮声瓮气问：“就是说，俺说了一句气话，你们要用这话，去赚很多钱？”
“大爷，这不叫赚，这叫文化价值的变现，是共享新时代的发展红利！”副总笑容可掬。
“那这钱，村里人真能分着？”胡猜怼盯着胡精明。
胡精明脸上一僵，马上笑道：“能！能！集体财产嘛！您是大功臣，您拿大头！”
胡猜怼沉默了很久，久到副总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他终于开口，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胡吊扯’呢？他扯了那么多，他能分着不？”
胡精明和副总都愣住了。胡吊扯？那个过气了的“天花板”？这几天播主们早追着更新鲜的热点跑了，谁还记得他？
“他……他那属于个人行为，跟咱们这个集体品牌两码事。”胡精明支吾道。
胡猜怼“哦”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了句：“俺不标。”转身就回了屋，又把门关上了。
“不……不标？”副总没听懂这方言。
胡明白低声解释：“就是不干，不答应的意思。”
副总的脸色有点难看。胡精明急了，隔着门喊：“猜怼叔！您再想想！这是多好的机会！您一句话，顶得上咱种十年地！”
屋里没声音。
事情不知道怎么又传到了网上。这次标题更惊悚——《“鸟不鸟”大爷拒绝天价代言，痛斥资本收割！》
胡猜怼那声“俺不标”，被剪辑成了各种版本，配上了悲壮的音乐，在网络上病毒式传播。人们再次沸腾了。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
“大爷在守护语言的纯洁性！抵制商业化侵蚀！”
“当代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不鸟资本’！”
“泪目！朴实无华的老农，给这个浮躁的时代一记响亮的耳光！”
胡猜怼的形象，从一个“民哲”“反差萌大爷”，瞬间升华成了“反抗商业化的文化卫士”“乡土精神的最后堡垒”。他的破木门，成了新的朝圣打卡地。虽然见不到人，但人们就在门外拍照、直播、静坐，甚至有人带来菊花（可能是从“采菊东篱下”获得的灵感）摆在门口。
那家公司和胡精明的计划受阻，但热度反而更高了。“鸟不鸟”三个字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真正的“一标（标）难求”。盗版的“鸟不鸟”文化衫、手机壳已经在小商品市场泛滥。
村委会的喇叭这次换了内容，村支书的声音听起来更哑了，还带着点气急败坏：“……严禁在村民住宅外聚集、摆放物品……保护村民正常生活……所谓‘代言’、‘开发’，均属个人行为，与村委会无关……再发现有人强买强卖‘鸟不鸟’，按……按扰乱治安处理！”
然而，比喇叭声更响的，是村口突然响起的、节奏强劲的电子音乐。那家文化公司居然真的在河滩上搭起了舞台，搞起了“首届‘鸟不鸟’乡村田野新浪潮音乐节”。虽然胡猜怼没来，胡吊扯也不知道去哪儿溜达了，但请来了几个县城小有名气的乐队，还有一大堆闻风而来的网红播主。灯光闪烁，歌声（或者说吼声）震天，年轻人们在尘土飞扬的河滩上蹦跳，挥舞着荧光棒和“鸟不鸟”应援牌。
村里许多老人吓得早早关紧了门窗。胡猜怼坐在漆黑的屋里，连旱烟也不抽了，只是默默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让他心脏发慌的“动次打次”声。
胡明白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河滩方向那片不属此地的迷幻灯光，又回头看看村里早早熄灭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稀疏灯火。一阵带着泥土味和隐约香水味的风吹过，他忽然觉得，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熟悉又陌生。
就在这时，一个趿拉着破解放鞋的身影，晃晃悠悠地从黑暗的村道上走过来，正是胡吊扯。他好像完全没被音乐节吸引，嘴里依旧念念有词。经过胡明白身边时，胡明白下意识叫住了他。
“吊扯哥，那边……那么热闹，你不去看看？”
胡吊扯停下，飘忽的眼神在天上的星星和远处的灯光之间游移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热闹是他们的，我啥也没有……哦，刚看见一只萤火虫，提着灯笼找它昨天掉的影子，找了一晚上，影子被蛤蟆吞了，蛤蟆撑得直打嗝，打的嗝……也是绿的。”
说完，他又晃悠着走了，融进更深的黑暗里，朝着与那片喧嚣灯光相反的方向。
胡明白站在原地，琢磨着胡吊扯的话。热的闹，冷的寂，亮的灯，黑的夜，找影子的萤火虫，打绿嗝的蛤蟆……还有那漫天要价、一“标”难求的“鸟不鸟”。
他咂摸了一下嘴，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事，或许胡吊扯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胡扯”，比任何清醒的“明白”或者愤怒的“不标”，都更接近那么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真相。
远处的音乐节似乎进入了高潮，爆发出巨大的声浪，连脚下的大地都仿佛微微震动。而头顶，银河静静流淌，千万年如一日，沉默地标注着某种永恒的、无法被注册、也无法被喧嚣掩盖的尺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