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多入学前,对“学院食堂”有过非常美好的想象。
在他的想象里,王立巨兽学院既然是王国办的学院,又有那么高的石塔、那么大的礼堂、那么多会发光的水晶和会自己点燃蜡烛的导师,那么食堂一定也不会差。
至少应该有热汤。
热汤里应该有肉。
肉旁边应该有面包。
面包最好是软的。
如果再有一点黄油,或者一小块奶酪,那就更像是吟游诗人口中才会出现的好地方。
事实证明,想象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大锅稀燕麦粥。
还是被煮得看不出燕麦原本模样的那种。
这一天傍晚,幼训部的新生们结束法术课后,被助教带着去了食堂长厅。
吉多半边斗篷还没完全干,头发也有几缕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他走路时,靴子里偶尔还会发出一点细微的水声。
咕叽。
咕叽。
巴德走在他旁边,听了几次,忍不住低声说:“你现在走路像一只藏了秘密池塘的靴子。”
吉多吸了吸鼻子,认真道:“我不想藏。”
艾拉走在另一边,瞥了他一眼。
“晚饭后去壁炉边烤干,不然你会病倒。”
吉多点点头。
他其实更想先吃饭。
病倒是以后的事。
晚饭是眼前的事。
而且经过今天上午的武技课和下午的法术课,他深刻认识到,王立巨兽学院的课程可能有很多危险。
比如木棍。
比如咒语。
比如水盆。
但只要还能吃上饭,事情就没有坏到不能忍。
长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王立巨兽学院的食堂长厅很大,屋顶高而暗,由粗壮的橡木梁支撑。墙上挂着旧盾牌、褪色旗帜和几幅历代院长画像。画像里的人表情都很严肃,仿佛他们一生从来没吃过难吃的晚饭。
长桌一排排摆着。
幼训部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方便导师和助教看管,免得小孩子们吃到一半把豆子丢进别人汤碗里。预备部坐在中间,正式部则坐在更靠里面的位置,靠近壁炉和教师席。
吉多刚跨进长厅,鼻子就动了动。
热气有。
饭味也有。
可是这股味道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是炖肉的浓香,也不是烤洋葱的甜香,更不是黄油面包那种能让人眼睛发亮的香味。
这味道很复杂。
像是燕麦、卷心菜、豆子、焦锅底,以及某种被晒得太久的小鱼干混在一起,又被熬成了一种很有学院特色的东西。
吉多停住脚步。
巴德也停住了。
艾拉则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巴德低声问:“你闻到了吗?”
吉多小声回答:“闻到了。”
“这是什么?”
吉多努力分辨了一下:“像食物。”
巴德沉默片刻:“你确定?”
吉多没有立刻回答。
对他来说,能吃的东西范围一直很宽。
很宽很宽。
但今晚这股味道,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一点动摇。
他们在幼训部长桌边坐下。
没过多久,厨役们推着大木桶和铁锅走了出来。每张桌上都分到一桶燕麦粥、一篮黑麦面包、一盆炖卷心菜和一小碟褐色细条状的东西。
吉多的目光立刻落在那碟褐色细条上。
它们很干。
很细。
看起来像被风吹瘦的小树枝。
旁边一个幼训部男孩好奇地捏起一根,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表情瞬间扭曲。
“这是什么?”
负责分餐的厨役是个高大的女人,胳膊像木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盐渍泥鳅干。”
幼训部长桌瞬间安静。
巴德缓缓转头看向吉多,神情像在听一条噩耗。
“泥鳅?”
厨役纠正:“泥鳅干。”
巴德:“有区别吗?”
厨役冷冷看他:“一个湿,一个干。”
巴德立刻闭嘴。
吉多盯着那碟泥鳅干,心情复杂。
他在灰泥村时不是没吃过奇怪的东西。
发酸的野果,烤焦的萝卜皮,硬得像石头的陈面包,还有一次他饿急了,差点啃了磨坊门口挂着的旧皮带。
可是盐渍泥鳅干,他还是第一次见。
更重要的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幼训部晚餐里?
这真的是给小孩吃的吗?
厨役开始给孩子们分粥。
一勺下去,碗里盛了半碗灰白色的燕麦粥。粥很稀,上面飘着几粒可疑的豆子,还有一片几乎透明的洋葱。
吉多低头看着自己的碗。
它热。
它能填肚子。
它属于他。
这样一想,它立刻显得顺眼了一点。
他拿起木勺,吹了吹,小心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
淡到像有人拿燕麦从热水旁边路过了一下。
可热乎乎的东西落进胃里,吉多还是忍不住满足地眯了眯眼。
巴德也喝了一口,表情立刻庄重起来。
“这不是粥。”他说。
吉多看向他:“那是什么?”
巴德低声道:“这是对意志的考验。”
艾拉坐在对面,已经开始吃炖卷心菜。
她听见这话,淡淡道:“你每次吃不惯东西,都说是考验。”
巴德挺起胸:“因为贵族的一生本来就充满考验。”
艾拉看了看他碗里的稀粥:“那你快通过。”
巴德低头看粥,陷入沉默。
吉多倒不挑。
他一口一口喝着粥,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但至少暖胃。然后他拿起一块黑麦面包。
面包很硬。
硬得很有信念。
吉多试着咬了一口,牙齿差点发出抗议。
他愣了愣,把面包拿远一点看。
外表正常。
颜色正常。
大小正常。
为什么咬起来像在啃训练场的木盾?
旁边一个男孩更直接。他咬了一口没咬动,惊恐地举起面包问:“这是昨天的吗?”
另一个孩子敲了敲自己的面包。
咚。
声音很清脆。
有人小声说:“像小圆盾。”
巴德眼睛一亮,拿起自己的面包,装模作样地挡在胸前。
“看,学院晚餐兼备防御功能。”
艾拉伸手把他的面包按回盘子。
“别玩食物。”
巴德立刻严肃:“我在研究战术用途。”
吉多试着把硬面包泡进粥里。
面包沉下去一点,然后安静地躺在碗底,像一块不愿屈服的石头。
他等了等,再捞起来。
稍微软了一点。
能咬了。
吉多顿时觉得自己发现了重要技巧。
“泡一下就能吃。”他说。
巴德也照做,随后郑重宣布:“这是智慧。”
艾拉已经吃完半块面包,闻言看了他们一眼。
“这是常识。”
吉多不介意。
对他来说,今天刚学会的东西就是智慧。
粥可以泡面包。
木棍要握稳。
法术不能念错。
水盆很冷。
学院生活充满学问。
吃到一半时,幼训部长桌另一端忽然爆发出一阵小骚动。
一个金发女孩夹起泥鳅干,刚放进嘴里,下一秒脸色就变了。
她捂着嘴,努力保持礼貌,却没能维持太久,最后把那根泥鳅干吐回了自己的餐巾里。
“太咸了!”
旁边孩子闻言纷纷尝试。
然后长桌上陆续出现了各种表情。
震惊。
痛苦。
怀疑人生。
一个胖男孩咀嚼两下,眼眶都湿了。
“它在咬我舌头。”
巴德非常谨慎地拿起一根泥鳅干,凑近观察。
“从形状看,它生前也许很勇敢。”
吉多问:“你不吃吗?”
巴德说:“我在向它致敬。”
艾拉直接夹起一根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脸色没什么变化。
巴德惊叹:“你不觉得咸?”
艾拉咽下去,平静道:“咸。但能吃。”
吉多想了想,也拿起一根。
他先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咸腥味冲上鼻子。
他皱起小脸。
然后,他还是咬了一口。
下一刻,吉多整个人僵住。
咸。
非常咸。
咸得像有人把北海的风暴揉成一小条塞进他嘴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腥,一点硬,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味道。它不像肉,也不像鱼,更不像任何能让人快乐的东西。
可它确实有味道。
比稀粥有味道得多。
吉多艰难地嚼着,最后咽了下去。
巴德震惊地看着他:“你真的吃了?”
吉多点头,端起粥喝了一大口。
“太咸了,要配粥。”
巴德迟疑地看着泥鳅干,又看了看粥。
“这也是智慧?”
吉多认真点头:“这是生存。”
巴德肃然起敬。
他学着吉多的样子,咬了一小口泥鳅干,然后立刻把整碗粥喝掉半碗。
“我感觉它在我嘴里挥剑。”巴德声音沙哑地说。
艾拉评价:“你太夸张了。”
“你不懂。”巴德捂着胸口,“我刚和一条盐渍勇士决斗。”
吉多被逗得差点笑出来。
但他嘴里还有一口泡软面包,只能低头忍住。
晚餐继续进行。
虽然食物远远谈不上美味,但幼训部孩子们到底年纪小,又经过一整天课程折磨,很快还是吃了不少。稀粥能暖肚子,硬面包能填胃,炖卷心菜虽然煮得有点过头,但至少不咸到让舌头发麻。
唯一难以处理的是泥鳅干。
它太咸,太硬,也太有存在感。
有人偷偷把它藏到面包底下。
有人试图丢给长厅角落的学院猫。
那只猫凑过去闻了一下,转身就走,尾巴甩得非常坚决。
这个反应对孩子们打击很大。
“连猫都不吃。”一个男孩绝望道。
厨役从旁边经过,冷冷说道:“猫吃过晚饭了。”
那男孩小声嘀咕:“猫的晚饭肯定比我们的好。”
厨役停下脚步。
男孩立刻低头喝粥。
吉多看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两根泥鳅干,陷入思考。
如果现在吃掉,会很咸。
如果留下,会浪费。
如果带回去,也许半夜饿了能吃。
可是它太咸了,半夜吃可能会渴醒。
他纠结得很认真。
艾拉看出了他的想法,皱眉道:“别把这个藏进宿舍。”
吉多抬头:“为什么?”
“会有味道。”
巴德立刻点头:“宿舍已经够像潮湿的旧靴子了,不需要再加泥鳅。”
吉多有点遗憾。
他说得也对。
幼训男舍确实不适合再增加味道。
最后,吉多还是把剩下两根泥鳅干掰成小段,泡进粥底,慢慢吃掉了。
吃完后,他觉得自己像吞下了一小片咸海。
但肚子饱了。
这很重要。
非常重要。
长厅里的晚餐逐渐接近尾声。
教师席那边,几位导师正在低声交谈。霍克教官摘下帽子放在桌边,帽檐似乎比昨天更低了一些。薇尔娜导师坐在他不远处,正翻看一叠记录。莱娜导师则偶尔看向幼训部长桌,目光落在吉多身上时停了一瞬。
吉多没有注意到。
他正认真用面包屑擦碗底。
一滴都不能浪费。
巴德看着他的动作,感慨道:“你吃饭时很专注。”
吉多说:“饭也需要尊重。”
巴德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有哲理。
“我会记下来。”
艾拉问:“记到哪里?”
巴德拍了拍胸口:“心里。”
艾拉淡淡道:“那地方满了吧,全是你编的祖先故事。”
巴德张了张嘴,最后选择喝粥。
吉多低头笑了。
吃饱以后,他觉得整个人都暖起来了。法术课掉进水盆带来的寒意终于彻底散去,连嗓子和胳膊的酸痛都变得不那么难忍。
当然,学院食堂和他想象中还是不一样。
没有炖肉。
没有软面包。
没有黄油。
也没有奶酪山。
但这里每天都有固定饭点,有属于他的碗,有不会被别人抢走的面包,还有哪怕味道奇怪也能填饱肚子的晚餐。
对吉多来说,这已经很好了。
非常好。
他甚至有点害怕自己哪天被赶出去,再也吃不到这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燕麦粥。
想到这里,吉多忍不住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新生木牌。
木牌贴着胸口,很轻,却让他安心。
他已经是学院学生了。
至少现在是。
长厅前方,助教敲响手铃。
“幼训部用餐结束。按宿舍回去。今晚不准在走廊乱跑,不准在宿舍练火星咒,不准用面包当武器,不准把泥鳅干带回床上。”
最后一句明显是临时加的。
不少孩子心虚地低下头。
吉多也心虚了一下。
虽然他已经吃完了。
巴德小声道:“看来不止你一个人想藏。”
吉多小声回:“我后来没藏。”
“这说明你有高尚品格。”
“是艾拉提醒我有味道。”
“那说明她拯救了我们的宿舍。”
艾拉端起空盘站起来:“少说话,回去烤衣服。”
吉多这才想起自己的斗篷还没彻底干。
他跟着艾拉和巴德走出长厅。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学院拱廊下点起了壁灯。火光映在石墙上,给冷硬的建筑添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尖塔上的旗帜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睡不踏实的银翼龙。
幼训部的孩子们分成两队,男孩往西侧宿舍,女孩往东侧女舍。
分别前,艾拉停下脚步,看向吉多。
“记得把靴子也烤干。”
吉多点头:“嗯。”
巴德立刻说:“我会监督他。”
艾拉看了巴德一眼:“你先监督自己把扣子扣对。”
巴德低头一看。
他的斗篷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歪了。
艾拉抱着餐盘转身走向女舍方向。
吉多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她好像总是对的。”
巴德沉默了一下,坚强地说:“伟大的领袖需要听取正确的建议。”
吉多问:“谁是领袖?”
巴德挺胸:“未来会很明显。”
吉多没有反驳。
他现在太饱了,不想争论。
回到幼训男舍后,屋里的壁炉终于被点燃了小火。火不大,却足够让孩子们围在旁边烤手和烤衣服。
吉多脱下湿靴子,放在火边,又把半湿斗篷搭在椅背上。他坐在小凳子上,抱着膝盖,看着炉火跳动。
橘红色火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显得比白天更小。
巴德坐在旁边,已经开始跟另外两个室友讲今天食堂的泥鳅干大战。
“那不是普通的食物。”巴德压低声音,“那是学院对幼训部勇气的考验。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在不喝完整桶水的情况下咽下去。”
室友们听得一愣一愣。
吉多听着听着,忍不住小声补充:“配粥就行。”
巴德立刻点头:“这就是吉多发现的战术。”
吉多:“……”
他觉得这不该叫战术。
但算了。
炉火很暖。
肚子也饱。
外面的风被石墙挡住,屋里虽然还是旧旧的,但比昨晚舒服很多。
吉多靠在椅子上,眼皮慢慢变重。
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想,学院食堂的饭确实不太好吃。
粥稀,面包硬,泥鳅干咸得像要把人送去见海神。
可是——
它每天都有。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第二个入学原则:
不管食堂端出什么,只要能吃,就不要浪费。
如果太咸,就配粥。
如果太硬,就泡软。
如果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就先问艾拉。
至于巴德的意见,可以听一半。
最多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