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多原本以为,武技课已经是这一天最可怕的事。
毕竟不是每个七岁小孩,都能在入学第二天用训练短棍挑飞教官的帽子。
更不是每个七岁小孩,都能在挑飞教官帽子以后,还被同学们传成“天生卸力上挑的稀有血脉幼崽”。
晚餐时,吉多端着一碗热汤坐在幼训部长桌边,听见隔壁桌两个男孩压低声音讨论自己。
“就是他。”
“哪个?”
“那个小的。”
“看起来不像会打架。”
“你懂什么?我听说他把霍克教官的帽子打飞了,帽子在空中转了三圈。”
“不是五圈吗?”
“我听的是七圈。”
吉多握着木勺的手抖了一下。
帽子明明只转了两圈。
也可能是三圈。
但绝对没有七圈。
再这么传下去,明天是不是就该变成霍克教官整个人都飞起来了?
巴德坐在他旁边,一脸沉思,仿佛正在整理史诗素材。
吉多立刻警觉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
巴德无辜地摊开手:“我只是纠正了一些不准确的传闻。”
吉多松了口气。
“比如?”
“比如他们说你只是碰巧打中了帽子。”巴德神情严肃,“我告诉他们,任何传奇刚开始都像碰巧。”
吉多差点把脸埋进汤碗里。
坐在对面的艾拉撕着黑麦面包,淡淡道:“你再纠正几次,霍克教官以后上课就要戴头盔了。”
吉多想象了一下霍克教官戴着铁头盔站在训练棚里的样子,顿时更绝望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艾拉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吉多心里一暖。
终于有人相信他了。
艾拉补充道:“你要是故意的,应该打不中。”
吉多:“……”
虽然这也是实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不是很安慰。
这一夜,吉多睡得并不踏实。
幼训男舍的窗户依旧漏风,床板依旧吱呀响。隔壁床的巴德睡前还在小声练习一句话:“一棍惊风,羽帽离冠……”
吉多把毯子拉到下巴,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巴德。”
“嗯?”
“你再念,我会做噩梦。”
巴德沉默片刻,非常体贴地改小声:“那我在心里念。”
吉多觉得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应该会好一点。
不可能每天都出事。
学院这么大,课程这么多,总有一门课不会为难一个七岁小孩。
第二天上午,幼训部的课程表证明了他的想法太乐观。
法术基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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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术教室在学院主楼二层。
幼训部孩子们跟着助教穿过拱廊,踩着石阶往上走。楼梯两侧挂着旧画,画里的人都穿着长袍,手里举着法杖,表情庄严得像刚发现晚餐没肉。
吉多仰头看着那些画,心里有点发毛。
“法术课会不会很危险?”他小声问。
巴德走在他旁边,立刻摆出见多识广的样子。
“当然危险。我的曾祖母有一位邻居,据说念错咒语,把自己的眉毛变成了两条毛虫。”
吉多惊恐地睁大眼睛:“真的?”
巴德点头:“据说那两条毛虫还会打架。”
吉多立刻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他不想让眉毛打架。
前面的艾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能不能别在上课前吓自己?”
巴德认真道:“这不是吓自己,这是提前认识风险。”
艾拉说:“你认识风险的方式很吵。”
巴德立刻闭嘴。
法术教室比吉多想象中明亮。
高窗开在东侧,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一排排矮桌上。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只小铜碟、一根短蜡烛、一杯清水和一块写满符号的羊皮练习板。教室最前方有一张大讲桌,上面摆着几瓶彩色粉末、几枚透明水晶,还有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像干草、旧书、蜡油和一点点烧焦的面包混在一起。
吉多觉得这味道不算难闻。
至少比马厩好多了。
负责法术基础课的导师是一位瘦高的女士,名叫薇尔娜。她穿着深紫色长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银匙敲在玻璃杯上。
“幼训部第一堂法术课,不会教你们真正攻击性的法术。”
听见“不会攻击”,吉多松了一口气。
薇尔娜导师推了推眼镜:“因为你们现在连点蜡烛都可能把桌子烧了。”
吉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薇尔娜抬手,讲桌上的一根蜡烛便自己亮了起来。
小小的火苗稳稳燃烧,金黄色的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
巴德也睁大眼睛:“漂亮。”
艾拉则盯着那根蜡烛,表情很认真。
吉多看着火苗,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羡慕。
如果他能学会这个,以后冬天是不是就不用摸黑找东西了?
如果他能点火,是不是也能烤面包?
薇尔娜导师像是看穿了很多孩子的心思,冷淡地说道:“不要把法术用来偷烤厨房食物。学院厨房有单独禁制,擅自靠近炉火会被厨役长拎出来。”
吉多立刻低头。
他什么都没想。
至少没有想得很明显。
“今天,你们只学习最基础的火星唤醒。”薇尔娜导师说道,“目标不是点燃木柴,而是在铜碟上方唤出一颗稳定火星。记住,越小越好,越稳越好。法术不是谁喊得大,谁就厉害。”
说到这里,她看向某个正在深吸气准备大喊的男孩。
那个男孩默默闭上嘴。
薇尔娜开始讲解咒语。
那是一句很短的古语,听起来弯弯绕绕,比学院口号难多了。
吉多努力听。
“伊格尼斯……米诺尔……卢森?”
他小声跟着念了一遍,舌头差点打结。
巴德在旁边低声重复,念得非常自信,就是每个音都像故意加了贵族腔。
艾拉念得慢,但很准。
吉多听着听着,觉得自己更不准了。
薇尔娜导师显然早有预料。
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咒语,又逐字拆开讲发音。可问题在于,吉多不太识字。那些字母在他眼里像一群排队乱跳的小虫子,他刚记住前半段,后半段就从脑子里溜走了。
他只好用耳朵记。
伊格尼斯。
米诺尔。
卢森。
火星,小的,亮起来。
这大概就是意思吧?
薇尔娜导师示范了一遍。
她将手指悬在铜碟上方,轻声念出咒语。下一刻,一颗小小的红色火星在铜碟上方亮起,像夜空里被摘下来的一粒星子。
“看清楚。”她说,“手不要碰铜碟,火星必须落在控制范围内。谁烧到桌子,谁负责抄安全守则。”
孩子们立刻坐直。
抄写对很多幼训部孩子来说,比站姿还可怕。
练习开始。
第一轮,大家都很谨慎。
有个女孩唤出一点蓝白色的微光,虽然很快灭了,但薇尔娜点头说不错。
一个男孩念到一半打了个喷嚏,铜碟里冒出一缕黑烟,吓得他差点钻到桌子底下。
胖男孩努力了三次,终于弄出一颗火星,高兴得差点用手去抓,被助教及时按住。
巴德轮到时,先挺直背,抬起右手,摆出吟游诗人口中大法师施法的姿势。
薇尔娜导师冷冷道:“少一点戏剧,多一点咒语。”
巴德清了清嗓子,念出咒语。
铜碟上方颤颤巍巍出现了一点火星。
虽然歪歪扭扭,像随时会睡着,但确实亮了。
巴德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我有古老法术天赋。”
艾拉看他一眼:“它刚才差点灭了。”
“古老的天赋需要时间苏醒。”
“像你早上起床一样?”
巴德决定不接这句话。
艾拉的表现比巴德稳得多。
她手指悬在铜碟上方,低声念咒。火星没有立刻出现。她皱了皱眉,又念一遍。
这一次,一颗比巴德那颗更明亮的火星亮起来。
不过它只亮了一瞬,就“啪”地炸成一小簇火花。
周围孩子吓了一跳。
艾拉却只是眯了眯眼。
薇尔娜导师走过来看了看,评价道:“力量输出过猛。控制好,不要把火星当成拳头。”
艾拉点头:“明白。”
吉多看着她,心里更加紧张。
连艾拉都会把火星炸开。
那他怎么办?
很快,轮到吉多。
他的桌子比别人稍微矮一些,因为助教发现他坐在普通桌前,手臂抬起来会很费劲。铜碟放在桌面中央,旁边那杯清水是应急用的。
吉多盯着铜碟,手心开始出汗。
薇尔娜导师走到他旁边。
她显然也知道这个孩子的“地下隐性热源血脉”记录,因此看得比对其他孩子更认真。
这让吉多更紧张了。
“不要急。”薇尔娜说道,“按刚才教的发音,慢慢念。”
吉多点点头。
他抬起右手,手指悬在铜碟上方。
伊格尼斯。
米诺尔。
卢森。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开口:
“伊……伊格尼……米诺……卢……”
卡住了。
周围有几个孩子看过来。
吉多脸涨红,重新开始。
“伊格尼斯,米诺尔,卢森。”
这一次念完了。
铜碟毫无反应。
吉多屏住呼吸。
薇尔娜导师说:“再来,发音放轻,不要咬得太死。”
吉多又念了一遍。
还是没有反应。
巴德在旁边小声鼓励:“想象你体内有火。”
吉多认真想象。
他想到厨房炉膛。
想到烤热的面包。
想到炖锅下面红红的柴火。
想到如果现在有一小块奶酪放在火上烤,会不会冒泡。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咕——
几乎是同一瞬间,铜碟上方“噗”地冒出了一点火星。
吉多眼睛一亮。
成功了?
可那火星亮得有点不对劲。
它不是稳稳浮在铜碟上方,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猛地往上一窜。
吉多吓了一跳,手指一抖。
他本该停下。
可是越紧张越容易出错。他脑子里只剩下薇尔娜导师刚才讲过的“保持咒语连续”,于是他慌忙想补一句。
结果补错了。
“伊格尼斯……米诺尔……卢——卢森多?”
薇尔娜导师脸色一变:“停!”
已经来不及了。
铜碟里的火星“啪”地一声炸开。
那不是什么大爆炸。
对正式法师来说,大概连喷嚏都算不上。
可在幼训部教室里,它已经足够吓人。
一团红褐色火花从铜碟里冲出,像一只受惊的小刺猬,噼里啪啦蹦了三下。吉多本能往后缩,椅子腿绊住脚,整个人失去平衡。
他往后一仰。
后面正好放着助教准备的清水盆。
那本来是防止孩子们烧到袖子时用来灭火的。
盆不大,但对七岁的吉多来说,足够让他结结实实坐进去。
哗啦!
水花飞起。
吉多整个人坐进盆里,两条腿翘在外面,头发上还挂着几滴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巴德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艾拉也偏过头,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胖男孩笑得最响:“他把自己灭火了!”
吉多坐在水盆里,眼睛睁得圆圆的。
他的斗篷湿了半边,制服下摆也湿透了,水从头发梢滴到鼻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铜碟。
火星已经灭了。
桌面没有烧着。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抄安全守则吧?
薇尔娜导师快步走过来,先检查铜碟,又检查吉多有没有被火星烫到。
“手伸出来。”
吉多乖乖伸手。
手指没事。
只是湿。
薇尔娜看他一眼:“有没有哪里疼?”
吉多摇头。
“没有。”
“头晕吗?”
“不晕。”
“知道自己刚才念错了吗?”
吉多低下头:“知道一点。”
薇尔娜导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让人害怕。
吉多已经准备好挨骂。
可是薇尔娜没有立刻骂他,而是转头对助教说:“记录。火星反应偏红褐,触发与饥饿状态相关,输出不稳,疑似地下热源型。”
助教飞快记下。
吉多坐在盆里,茫然地眨了眨眼。
怎么又记录?
他明明掉进水盆了。
这也能记录?
薇尔娜导师重新看向他:“吉多,你有火系反应,但很不稳定。以后练习时,必须在导师看护下进行,不准自己偷偷尝试。”
吉多立刻点头。
他绝对不偷偷尝试。
他一点也不想再把自己炸进盆里。
薇尔娜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
“先出来。”
吉多试图从水盆里爬出来,结果盆沿有点滑,他扑腾了两下没成功。
艾拉从座位上站起,走过来,单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像拎湿猫一样拎出了水盆。
吉多落地时,靴子里发出“咕叽”一声。
教室里又有人笑。
艾拉看了那些人一眼。
笑声立刻小了很多。
吉多小声说:“谢谢。”
艾拉把他放稳:“下次念慢点。”
吉多点头。
巴德终于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可怕。
“不愧是你。”
吉多警惕地看他:“我只是念错了。”
“普通人念错,只会没反应。”巴德压低声音,“你念错,能让火星炸开,还精准落进灭火盆。这说明什么?”
吉多想了想:“说明盆放得好?”
巴德肃然道:“说明命运都在保护你。”
艾拉冷冷说:“说明他椅子没放稳。”
巴德顿了顿:“也可能两者都有。”
薇尔娜导师敲了敲讲桌。
“安静。所有人继续练习。吉多,今天你暂停施法,坐旁边观察。”
吉多松了口气。
暂停施法很好。
观察也很好。
只要不赶他出教室就行。
助教给他拿来一条干布,让他把头发和斗篷擦一擦。吉多坐在教室角落的小凳子上,抱着湿漉漉的斗篷,认真看别人练习。
他的袜子湿得发冷。
靴子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小小的水声。
但他没有不高兴。
因为他刚才真的唤出了火星。
虽然火星炸了。
虽然他也掉进了水盆。
可那确实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东西。
一点点红褐色的光,从铜碟里跳出来。
就像昨天水晶里那颗埋在泥土深处的小火星。
吉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还是不懂什么地下热源、什么隐性血脉。
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体内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
很小。
很弱。
也很不听话。
就像他的肚子。
课程结束时,薇尔娜导师宣布下课,并叮嘱所有孩子不准在宿舍里尝试火星咒。
“尤其是你。”她看向吉多。
吉多立刻点头:“我不会。”
“也不准在食堂尝试。”
吉多继续点头:“不会。”
“厨房附近也不准。”
吉多点得更用力。
他其实很想问,厨房为什么也不能。
但他觉得现在最好不要问。
出了法术教室,走廊里的冷风让吉多打了个喷嚏。
巴德立刻站到他旁边,开始低声吟诵:“今日,七岁神秘血脉者初触法术,火星怒放,水盆加冕——”
吉多赶紧打断:“不要加冕。”
巴德想了想:“水盆洗礼?”
吉多:“也不要。”
艾拉走在另一边,淡淡道:“他会感冒。”
巴德立刻严肃起来:“那就叫湿斗篷之试炼。”
吉多绝望地看着他。
“能不能什么都不叫?”
巴德震惊:“这么重要的事件,怎么能没有名字?”
吉多觉得,比法术咒语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巴德的命名。
等他们走到楼梯口时,已经有几个幼训部孩子跑在前面,把法术课上的事传了出去。
于是,当吉多湿着半边斗篷回到长厅准备吃晚餐时,传闻已经有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吉多在法术课上召唤出红色火星。
第二个版本:吉多在法术课上炸翻了整张桌子。
第三个版本:吉多体内火焰失控,为了保护同学,主动跳进水盆灭火。
巴德听完第三个版本后,沉默片刻,郑重点头。
“这个不错。”
吉多抱着晚餐碗,声音发虚:“哪里不错?”
巴德说:“有牺牲精神。”
艾拉坐在对面,撕下一块面包塞进吉多盘子里。
“吃。少听他说话。”
吉多低头看着那块面包,心情终于好了点。
他今天挑飞过帽子。
炸过火星。
坐进过水盆。
还差点拥有了一个叫“湿斗篷之试炼”的故事。
但至少,他还在学院里。
晚餐也还在。
吉多捧起热汤,小心喝了一口。
温暖从喉咙一路落进肚子里。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火星也好,水盆也好,传闻也好,都可以明天再烦恼。
今晚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汤喝完。
一滴都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