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的修复室是整栋老楼里唯一亮着灯的房间。
陆寻站在修复台前,面对那幅重新归位的洛神图。他没有开紫外灯,没有拿放大镜。他只是站着,看画中的洛神。
那幅画他已经修复了三个月。每一根线条的走向、每一层颜料的厚度、衣纹的起伏、云气的变化——他闭着眼睛都能描述出来。但此刻他看到的画面,和之前不同。
不是他看出了什么新的细节。
是画面本身变了。
洛神的眼睛里,多了东西。那不是在画面上——是在画面里。从绢布纤维的深处,一种极细的液体正在渗出,沿着眼眶的轮廓缓慢滑落。
眼泪。
古画里的洛神,在流泪。
陆寻伸手碰了一下那一滴泪痕。指尖触到湿润的东西。他低头看——指尖上沾着一滴水。不是墨,不是颜料。
是水。清透的、普通的水。
他把水放在舌尖尝了一下。没有任何味道。无色,无味,没有杂质。但这滴水是从一千年前的绢布里渗出来的。
洛神在哭。
那滴眼泪落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干掉——它在桌面上维持着一个完整的圆形。然后,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圆形开始变形。
水在写字。
水滴拉伸成第一道笔画:一横。然后第二笔。第三笔。那些笔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指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又一個汉字——
"水流在哭泣。她在等我。请来长江源头。她快要枯竭了。"
祝遥推门进来的动作在看到那些水字时顿住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的右眼——在发光。"
陆寻没有回答。他的右眼在普通视野中什么也看不到——但祝遥能看到。金色的纹路从瞳孔中心向外辐射,已经延伸到了眼白的边缘。
"你看到了什么?"祝遥轻声问。
"光。"陆寻的视线固定在洛神图的某个位置上,"画里有东西在发光。不是反射——是它自己在发光。"
他拿起紫外灯,对准画心。紫外光照射下,绢面上浮现出一行字——和之前的水字不同,这行字是用某种特殊颜料书写的,肉眼不可见,只有在紫外线下才能显现。
字迹的方向和画中洛神的笔触方向完全一致——像是画这幅画的人,从一开始就留下了这行字,用了一种千年后才能被发现的颜料。
"你来晚了的话,就来收我的尸吧。——洛神。"
陆寻把紫外灯放下。房间暗下来。但他的右眼在黑暗中亮得更明显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视野变了。
洛神图的二维绢面消失了。在他眼前,画上的墨线和颜料从绢布上剥离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发光粒子。那些粒子像萤火虫一样浮动在空气中,然后全部汇聚成一条发光的线,从画中延伸出去——
穿墙。穿楼。穿过城市。
指向东北方向。
"长江源头。"祝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而坚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的笔记里写过同一个方向。同样的描述——''发光粒子。像萤火虫一样。从画中升起,指向北方。那是她指的路。'"
陆寻的目光还跟着那条发光的线,直到它消失在夜空深处。
"你父亲——进去过?"
"不止一次。"
祝遥翻到笔记本中的某一页,上面用铅笔绘制的草图画着一个人站在水边,面前有一条发光的长线指向远方。下方有一行小字:
"洛神的眼泪不是悲伤——是求救。她被困在自己的神墟里。水流是她的语言,却没有人听得懂。她等一个人等了太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是谁。"
"如果你父亲进去过——那他知道入口在哪?"
"知道。"祝遥抬起头,"他把坐标写在笔记里了——但我看不懂。"
她翻到那一页。
上面只有四个字——手写的,落笔极重,像是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
"你脚下。"
陆寻低头。
他脚下是老旧的木质地板,年头太久已经漆皮斑驳。但在他右眼的金纹视野中——地板下面是空的。
一个向下的空间。
入口不在长江源头。
入口在——
他猛地看向修复室的西北角。那个角落放着几排文物架,角落的地面上有一块木地板的颜色和周围存在极细微的色差,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铺好的。
他走过去。蹲下。
手指沿着色差的边缘划过。那条缝隙极其细微,肉眼几乎无法识别——但手感告诉他,这块地板是松动的。
他用力按下去。
咔嗒。
那块地板向下沉了一厘米,然后自动向侧面滑开。一个漆黑的洞口出现在修复室的地面上。洞壁上嵌着一排锈蚀的铁梯,通向看不见底的黑暗深处。
从洞底吹上来的风——是热的。
"你家一楼下面——"祝遥站在洞口边缘,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是个地下空间。"
陆寻没有回答。他的右眼在看向那个洞口时,金纹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能感觉到,在黑暗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他的注视。
像一颗心跳。
不是人的心跳。
是老建筑深处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跳。
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母亲。
那个停机了十年的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对面没有人说话。
只有水声。很轻,很远,像隔着厚厚的岩层传来的地下河流动的声音。水声中夹杂着一个极微弱的音节,像是人的声音,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陆寻没有挂断。
他举着手机,站在地下入口的边缘。水声从手机听筒里和从脚下黑暗中同时传来。
——完全同步。
他蹲下身子,对着黑暗的洞口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在下面。多久了?"
电话那端的水声忽然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女人的声音,沙哑、遥远、像是在整个山洞里来回弹射后只剩下余音的残响:
"别下来。"
滴。
电话挂断。
陆寻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那张来自''明天''的照片、二进制解码的三扇门、谢清酌的基因数据、陆砚山留下的水渍图案、洛神的眼泪——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
就是这里。
他的脚下。
而母亲在电话里告诉他——别下来。
祝遥走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就和他一起站在洞口边上。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母亲告诉你别下去。我父亲告诉我入口在你脚下。谢无妄的棋已经落在你身上。陆砚山让你走。"她转过头看着他,"你选哪个?"
陆寻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对着洞口照了一下。光束穿过黑暗,照到了洞底——
大约十米深。
洞底不是泥土。是石板。石板表面刻着什么。
他的右眼在金纹视野中看清了洞底石板上的纹路——
一张半张的嘴。
和洛神图中残片上缺失的那一张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