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驰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七个小时没有合眼。
修复室隔壁的工作站里,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环绕他的座位形成一个发光的半弧。他的眼白布满血丝,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刑天神墟主殿内所有容器的三维重建正在进行最终计算。
"成了。"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的呻吟。中央显示器上,一个完整的点阵结构缓缓旋转——那是刑天神墟中数千个容器的空间排列,被数字化后呈现出的三维立体形态。
"这不是随机排列。"江亦驰的声音沙哑却兴奋,"如果从正上方俯瞰,每一个容器就是一个点。把所有点连起来——"
他敲下一个键。屏幕上的点阵被红色的线条连接。
祝遥脱口而出:"这是一个字。"
是的。从上往下看,所有容器的空间排列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汉字。但那个字显然是经过变体的,笔画被扭曲过、打散过,像被人刻意用加密的方式写出来的。
"不是直接读的。"江亦驰调出另一组数据,"我试了三种古文字解读,全错。后来我想到——刑天的容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装置。排列方式不是字形,而是发射时序。"
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第二层数据显示出来——每个容器对应一组二进制码,按照容器在空间中的排列顺序读取,得到一段完整的二进制序列。
"解码之后——"他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第一个门是记忆。第二个门是时间。第三个门是感知。"
房间里安静了。
陆寻站在屏幕前,把那句话读了四遍。他的右眼在金纹视野下看到那些文字时,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红的烙铁按进视网膜里一样,留下灼热的痕迹。
"三个门。对应三座神墟。"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刑天是记忆。洛神的时间之门的坐标——我们有。那第三个门,共工的感知之门——"
"在这。"祝遥把父亲的笔记本拍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夹着的一张泛黄的硫酸纸。
硫酸纸上,铅笔手绘的等高线地图标注着两个字:太行。
"我父亲在2001年的笔记里反复提到一个地点。他没有写坐标,但他画了完整的等高线。我查过了——是太行山脉腹地,山西与河北交界处的一块无人区。"
"三座门。"江亦驰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低声重复,"记忆之门对应刑天,时间之门对应洛神,感知之门对应共工。三座神墟——三重屏蔽。"
"等一下。"祝遥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翻动,停在某一页上,"我父亲在1985年第一次进入刑天神墟之前,在他最早期的笔记里记录过一种推测。"
她念道:"如果人类的大脑天然被设定了'无法感知完整真实'的阈值,那么需要三重屏蔽才能保证这个阈值不被突破。记忆屏蔽——让你忘记。时间屏蔽——让你无法同时存在于多个维度。感知屏蔽——让你只能接收有限频段的信息。"
"他1985年就猜到了?"江亦驰瞪大了眼睛。
"这些。"祝遥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他在1967年就写下来的。"
1967。
又是1967。
陆寻的目光落在父亲留给他的那把铜钥匙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把钥匙的齿痕,一共有七道。前五道是规则的锯齿状,第六道是半圆缺口,第七道是一个倒三角。
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第七道齿痕的形状。
倒三角。精确的等边三角形。
和他在龙门山石壁上看到的那幅被刑天抹去一半的"三扇门"图案——一模一样。
"门是入口。"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对自己说,"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东西——钥匙本身才是入口。"
祝遥接上了他的话:"所以三扇门对应的不是三个物理入口。是三重感知的解锁顺序。"
"陆寻——你的右眼。"
陆寻抬起头。
"你在龙门山第一次看到空气中的裂纹时,你的眼睛解锁了第几层?"
"第二层。"
"第一层是看到能量残留。第二层是看到这些裂纹。那第三层——"
"—是看到裂纹之外的东西。"
话音刚落,陆寻的右眼深处,金色的纹路突然自行炸开。不是慢慢地亮,是一瞬间——像有人在他眼球内部点燃了一颗闪光弹。
他看到了。
三秒后的画面。
他站了起来。他绕过工作台。他走向了窗边。他把窗户推开。
窗外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
三秒很慢。慢到陆寻能看清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灰白色的头发,瘦削的脸型,眼眶深陷。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怜悯。
三秒结束。
陆寻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绕过工作台。他走向窗边。他把窗户推开。
窗外空无一人。
街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夜风吹动垃圾桶旁的一张废报纸,发出哗啦的声响。
没有人。
"你在看什么?"祝遥走到他身后。
陆寻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上的创可贴。那是他昨天不小心被修复刀划伤的位置。
在他的预知画面里,他的手没有这张创可贴。
时间的界限,变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下一秒的未来,还是另一个版本的时间线。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三秒前那个版本的未来里,窗外那个人曾经存在过。
而当他真正走到窗边时,那个人——在最后一秒改了主意。
消失了。
"他没走。"陆寻低声说,声音几乎被夜风吞没,"他在等我看到他的那一刻,然后才消失。"
"谁?"
"谢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