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在修复室的门口站了三秒钟,没有推门。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不对。他走之前关掉了所有灯,但此刻门缝下方有一条细细的冷白色光带——是修复台专业工作灯的光。
有人来过。
他推开门。修复室里一切如常。工具架上的毛刷按尺寸从小到大排列,放大镜挂在钩子上,防潮柜的锁完好无损。干净得过分——像是有人在他走后把整个房间打扫了一遍,所有物品精确归位。
但陆寻的目光落在修复台正中央的那个防潮柜上。
他走之前,柜门是锁好的。此刻柜门虚掩着,缝隙里露出一截绢布的边缘。
他拉开柜门。
洛神图还在。但位置不对——画卷方向被旋转了九十度,画面中洛神的裙摆纹路,原本朝南,现在朝东。
有人动过。
陆寻没有声张。他用紫外灯扫了一遍画面——没有被篡改的痕迹。但他发现了一件事:画中洛神的眼角,多了一条极细的墨线。那条线之前不存在。它像是被人在原画上补了一笔——手法极其高明,若非他亲手修复过这幅画上百次,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那条墨线下方看到了一个字。极淡,几乎不可辨,是用没墨的干毛笔轻轻划上去的:
"走。"
和陆砚山留给他的字条一样。同一个字。同一个笔迹。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三声长响后,对面接起来,却没有说话。
"陆砚山。"陆寻直接开口。
电话那端安静了五秒。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水:"你到了。"
"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陆砚山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波动,"但我看到的,足够让我闭嘴一辈子。"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不闭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因为闭不住了。谢无妄的棋已经落到你身上了。"
"谢无妄——他到底是谁?"
"曾经是谢家最耀眼的人。"陆砚山的呼吸有些重,"也是谢家最后一个被除名的人。谢氏家族六百年的历史上,只有三个人被除名。第一个在明朝永乐年间,原因未知。第二个在民国二十六年,叛族。第三个就是他——谢无妄。"
"为什么被除名?"
"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然后他做了一个选择。"陆砚山的声音低了几度,"他选择把自己变成一个……守陵人。"
"什么意思?"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陆老,该吃药了。"然后是电话被捂住的声音,模糊的交谈。几秒后,陆砚山的声音重新响起,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出来:
"去找江亦驰。让他查谢无妄给你打的那通电话的来源。查完之后,再打给我。"
电话挂断。
陆寻站在修复室里,右眼的金色纹路毫无征兆地自行亮起。视野中——那条被补上的墨线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紫外光的荧光,是真正的、从绢布肌理深处透出来的幽蓝色冷光。
洛神在哭。
他猛地收回视线。那种光在普通视野中消失了。但他知道它还在——在他的眼睛里,永远留下了那道痕迹。
他拨通江亦驰的电话:"帮我查一个号码的来源。"
"什么号码?"
"谢无妄给我打过的那通电话。他打来提醒我龙门山的石壁上有刻字。"
江亦驰沉默了五秒,说:"我已经查了一个小时了。"
"结果?"
"结果是——"江亦驰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那通电话的呼入来源,追踪到了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分局抚琴派出所。"
"派出所?"
"不。"江亦驰顿了一下,"是那座派出所旧址。那座派出所——"他的声音更低了,"1968年就关门了。那栋楼在七十年代被改成了仓库,八十年代被废弃,九十年代开始就没人进过。电话线路在1969年就已经切断了。"
陆寻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江亦驰说,"那座派出所的门牌号——174号。我用二进制换算了一下,174的二进制是10101110。"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江亦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和恐惧,"但我在刑天神墟的容器排列中也解码出了一组二进制序列。第一组容器排列的二进制——10101110。一模一样。"
砰。
修复室的窗外,一只飞蛾狠狠撞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乳白色的痕迹。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飞蛾从四面八方飞来,狠狠撞向那块玻璃。像是一场不正常的生物现象——但陆寻知道不是。
因为他的右眼视野中,那些飞蛾的头部都有一个发光的点。
每一个发光点,都在闪烁同一个节奏。
莫尔斯电码。
S.O.S.
他拉上窗帘。打碎窗户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但被厚重的窗帘隔绝成了闷响。
他走出去。走廊的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在昏暗的楼道灯下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
陆砚山。
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样站着,看着陆寻。
"你刚才——"陆寻刚开口,就被打断。
"我刚才不在家打的电话。我在你楼下。"
"为什么不上来?"
陆砚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地看着陆寻,看了很久,久到陆寻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
"你变得很像你母亲了。"
就这一句。然后他转身,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陆寻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追了也没用——陆砚山从来不在想说的时候说,只在不想说的时候说。
他回到修复室。桌面上,陆砚山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有一片水渍。像是谁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图案后留下的。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侧光照射——那片水渍在侧光下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图形。
三条弧线交汇于一点。
和三扇门一模一样。
而桌面上那片水渍的另一端,延伸到桌面边缘——那里放着一枚老式的铜钥匙。黄铜表面长满了氧化绿斑,齿痕形状古老,不像任何现代锁具的钥匙。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陆砚山留下的。
"这不是钥匙。是地图的坐标。好好想想——你觉得陆砚山是什么时候进的你房间?"
陆寻的瞳孔猛缩。
陆砚山刚才没有进过这间屋子。
……
第16集末尾收到的"来自明天的照片"、谢无妄从已废弃40年的派出所打来的电话、刑天神墟容器排列与派出所门牌号的二进制一致性、陆砚山似乎无处不在的足迹——
有人在下一盘棋。而陆寻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连棋盘长什么样都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