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学开学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县衙里的另一件大事就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六月初十的吏员招考初试,只剩下不到十天的准备时间了。
六月初二一早,王锵把解缙叫到了书房,两人对着那九十三份报名表和一摞待拟的考题商量了整个上午。解缙的办事风格向来细致,他先把所有报名者的籍贯、年龄、履历分门别类整理了一遍,又按照识字程度和是否有过从公经历做了初步筛选,最后挑出了几类人需要重点关注——一类是像周子敬那样家境贫寒但确有真才实学的,一类是曾在马文才手下干过但主动辞职或被迫离开的,还有一类是从外地流落到凤阳、想借着这次招考谋个出路的。
“这三类人,前两类是咱们重点要留的,第三类要仔细查查底细,别让吕文华那边的人混进来。”王锵放下手里的名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考题你拟得怎么样了?”
解缙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摊在桌上:“拟了三套,侯爷过目。第一套考公文默写和算账,我给了一套标准的赋税计算题——假设某村有田若干亩、人口若干、应缴赋税若干,让考生逐项计算,最后汇总。第二套考拟告示,题目是‘凤阳县衙关于鼓励流民回乡垦荒的告示’,既要写得清楚明白,又要让百姓听得懂、愿意来。第三套面谈,我列了十个问题,涵盖农事、水利、刑名、钱粮四个方面,随机抽问。”
王锵拿起三套题逐一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而是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笔在第二套题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告示拟完之后,加一项——用大白话把同一份告示口头复述一遍,计时,看谁说得最清楚、用时最短。”
解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锵的用意:“侯爷是想看看谁会跟百姓打交道?”
“吏员要跟百姓打交道,光会写没用,得会说、能让人听懂。那些之乎者也写得花团锦簇、一开口就把百姓说晕了的人,写得再好也不能用。”王锵放下笔,把考题递还给解缙,“就按这个方向去准备。面谈的时候我亲自坐镇,你和李景隆轮流提问。”
解缙接过考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之后,王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歇了片刻。这几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公学开学、石料问题、吏员招考、庐州那边的回复信还没写,还有吕文华那条线一直在暗中发酵。他睁开眼,重新坐直了身子,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庐州知府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信写得不长,但把要点都交代清楚了——先是对庐州知府的信任表示感谢,然后说明凤阳这边目前的进展情况,最后承诺等吏员招考和河工的关键节点过去之后,会亲自去一趟庐州,协助推进土地清丈的前期工作。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装进信封,叫来差役交代了几句,让人即刻送往庐州。
刚把信送出去,李景隆就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裤腿上沾着泥点,脸上带着一层薄灰,一看就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侯爷,赵德发那边有消息了。”李景隆接过王锵递过来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我们的人一路跟到滁州,发现他在滁州城外的一处宅子里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跟一个自称是吕府管事的人见了面,说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话。之后赵德发就往南边去了,看方向是往应天府去的。”
“吕府的管事?”王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能确认是吕本府上的人吗?”
“跟梢的人远远看了一眼,不敢靠太近,但那人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是京城时兴的款式,腰上挂的牌子样式也像是大户人家管事用的。八成是吕府的人没错。”李景隆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昨天傍晚,吕文华又出门了——这次没去茶楼,而是去了城南一座宅子,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我们的人事后查了一下,那座宅子是吕文华自己的产业,但平时没人住,昨天突然亮了灯。”
王锵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吕文华那边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赵德发去应天府的事,你挑两个生面孔,远远跟着就行,不用跟太近——应天府不是凤阳,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全城,跟得太紧容易暴露。重点是查清楚他进京之后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李景隆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批有问题的石料呢?砌进去的那四成已经全部挖出来了,堆在河滩上还没用的也退回了采石场。赵德发跑了,采石场现在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在管,那侄子倒是老实,说愿意按侯爷的意思办——合格的料按原价供应,次品造成的损失由采石场承担。我已经让人把采石场现有的石料全部验了一遍,验了三天,挑出来能用的大概有六成,剩下的四成都不能用了。”
“六成够用多久?”
“撑半个月没问题。我已经联系了另外两家采石场,价格比赵家的还低一成,质量也过硬。要是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开始供货。”
王锵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赵家采石场那边,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但不要把人逼得太紧——赵德发跑了,他那侄子愿意留下来收拾烂摊子,说明这人还靠谱。只要他配合,以后县衙的生意还可以继续做。”
李景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锵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吏员考核章程的草稿,继续往下写。写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朱雄英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师,您现在有空吗?”
王锵抬起头,看见朱雄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他放下笔,招了招手:“进来吧。”
朱雄英快步走了进来,在王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本子翻开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说:“老师,您上次说教我算税,我自己试着算了几户人家的——您帮我看看算得对不对。”
王锵接过本子,低头看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数字,是周家庄那几户人家的田亩数和应缴税额——王老汉家五亩地,应缴三石;李家老三家里八亩地,应缴四石八斗;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家,没有地,免税。每一笔都算了两遍,旁边还打了勾,标注着“已核对”。
王锵一页一页地翻完,合上本子,看着朱雄英:“都是你自己算的?”
“嗯。”朱雄英点了点头,“先按老师教的算法,把每亩六斗换算成石,再乘以田亩数。算完一遍之后又倒着验算了一遍,确认没算错才写上去的。”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换算的时候慢了一点,一石等于十斗,我有时候会记混。”
“刚开始学,慢是正常的。多算几遍就快了。”王锵把本子递还给他,“明天河工那边要发工钱,你跟着解师爷去帮忙记账,正好练练手。工钱是按天算的,每个人干了多少天、该领多少文,你帮着一笔一笔记清楚。记完之后,跟解师爷的总账对一遍,有对不上的地方就标出来,回来告诉我。”
朱雄英接过本子,用力点了点头:“好!”
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王锵嘴角弯了一下,又说了一句:“算错了不要紧,但记错了不行。工钱是百姓的血汗钱,错一个数,就对不起人家在河滩上晒的那一天太阳。记住了吗?”
“记住了。”朱雄英把本子小心地揣进怀里,站起身,朝王锵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差点跟迎面走来的朱柏撞了个满怀。
“哎——你慢点!”朱柏侧身让开,看着朱雄英一溜烟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走进书房,“姐夫,公学那边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王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朱柏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课程调整的方案:“开学这两天,我旁听了几位先生的课,发现一个问题——农事课和算学课安排得太紧了,上午四书五经,下午连着两堂农事和一堂算学,孩子们到最后一堂课的时候明显注意力跟不上了。我想把课程表调一下——农事课调到上午最后一节,算学课放到下午第一节,中间加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另外,有几位家长跟我说,孩子回家之后想温习功课,但没有书本,能不能把教材刻版印一批,不收钱,放在学堂里让孩子们轮流借阅?”
王锵听完,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问了一句:“刻版印书的钱,你算过要多少吗?”
“问过刻字铺的师傅了,一套教材刻版大概要五两银子,印刷费另算。要是印一百册,加上纸张和装订,总共大概要八两银子。”朱柏显然已经做过功课,回答得很利索,“公学这个月的经费还剩三两,县衙那边能不能先垫五两?等以后公学运转开了,我再想办法还上。”
王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走回来放在朱柏面前:“这里是十两银子,是我这个月的俸禄。五两拿去刻版印书,剩下的五两留着,给先生们添些茶水纸墨,或者哪个孩子交不起午饭钱的,你看着补贴一下。”
朱柏看着那个钱袋子,愣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姐夫,这是你的俸禄——”
“俸禄不就是拿来用的吗?”王锵坐回椅子上,语气平淡,“我现在吃住都在县衙,俸禄放着也是放着。公学的事是你一手操办起来的,你比我清楚哪里需要用钱。钱不够了再来跟我说,不用不好意思。”
朱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钱袋子,站起身,朝王锵郑重地行了一礼:“姐夫放心,每一文钱我都会记清楚,花在该花的地方。”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又说了一句:“对了姐夫——今天在街上听到有人在传一些话,说你清理吏员是为了安插自己的人。我已经让公学那几个年纪大点的学生回家之后跟家里人说清楚,这些话是有人故意编的,让他们不要信。”
王锵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朱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欣慰。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朱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王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吕文华的谣言已经传到了连朱柏都听到的程度,说明扩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不过朱柏让公学的学生回家辟谣这个做法,倒是提醒了他——与其被动地等着谣言发酵,不如主动出击。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拟一份告示。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先说明县衙招考吏员的流程和标准,强调不限出身、不论贫富、一律公平竞争;然后把考核制度的要点列出来,明确告诉百姓,以后县衙的吏员每三个月考核一次,不合格的罢免,优秀的提拔,谁想监督都可以来县衙查阅考核结果;最后落了一行字——“本官在凤阳一日,此制不改。”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凡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者,一经查实,按大明律严惩不贷。知情举报者,赏钱五贯。”
他吹干墨迹,把告示折好,放在案头,准备明天一早就贴出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铺了一地。远处传来公学那边孩子们放学的喧闹声,夹杂着几声鸟鸣,和厨房里飘出来的晚饭香气混在一起,被晚风送到了县衙的每一个角落。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门,转身走回案前。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告示要贴,河工的工钱要发,朱雄英要跟着解缙去记账,吏员招考的考题还要再过一遍。
凤阳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跟百姓的日子息息相关。他拿起笔,在灯下继续写着。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安静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