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天没亮透我就醒了。不是哨声叫醒的,是脑子自己醒的。睁眼的时候,宿舍里还黑着,赵磊的呼吸很沉,王浩在梦里哼了一声,又安静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我摸出来,屏幕亮光刺眼。没有新消息。
苏念在意识里说:“还早。”
“嗯。”
“你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批材料现在到哪了。”
“冷链车凌晨四点出发的。走高速,预计今天下午出省界。”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郑国良派了两个人随车。”
“那几辆外地牌照的车呢?”
“还在。停在校园西门外那条巷子里,一晚没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的味道,洗衣粉的,有点冲。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苏念没再说话。
早操的时候,韩教官多看了我两眼。不是平时那种扫一眼,是盯着看了两秒。我没躲,也没迎。他收回目光,吹了一声哨。“跑。”队伍开始动。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呼吸还是匀。跑完第三圈,他忽然说:“你没睡好?”
“看得出来?”
“眼圈黑了。比平时重。”
“想事。”
“材料的事?”
“嗯。”
他没再问。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赵磊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特意在等我。“你下午去实验室?”
“去。”
“我跟你去。昨天那道题没做出来,想问你。”
“行。”
上午是高数。方教授讲曲面积分,高斯公式。黑板上的推导写了整整一版,粉笔断了两截,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赵磊的笔记还是那么密,笔尖几乎没停过。方教授讲到一个关键步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这一步的散度……”他压低声音。
我把笔记本推过去,指着中间那个变换。“这里用了对称性,把积分域拆了。”他点点头,继续写。苏念在意识里把后面的几步也列了出来,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她在帮我准备,也在帮他。我有时候分不清她是在为我做事,还是在为“我们”。她没说过,我也没问。
中午,食堂。红烧肉没有,鱼块也没有,换成了宫保鸡丁。鸡丁切得碎,花生米比鸡丁多。赵磊打了一份,我也打了一份。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不好吃?”
“还行。就是没肉味。”
“晚上应该就有了。”
“嗯。”他把筷子又拿起来,挑了几粒花生米嚼。“你那材料,今天能到吗?”
“下周。不是今天。”
“那你急什么?”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谁说急了?”
“你今天早上跑操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你不觉得,但我看得出。”
我没接话。他又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嚼了嚼,咽下去。“到了叫我。”
“嗯。”
下午,实验室。日光灯还是那根亮的,坏的那根没修。示波器开着,波形在跳。赵磊坐在旁边,竞赛题集摊在桌上,笔在纸面上沙沙响。他做了一会儿,停下来,盯着题看了几秒,又做。我没说话,他也没问我。实验台安静的时候,只有示波器的风扇声在转。他的手在纸面上移动,我的目光在波形图上移动。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个房间里,互不干扰。苏念在意识里也不出声,光晕稳定地亮着。
窗外的光斑从示波器屏幕爬到零件盒上。赵磊合上书。“第二题,帮我看一下。”
我扫了一眼他指的地方。“这个地方不用分部积分,换元更简单。”
他换了一种解法,写了几行,停下来。“然后?”
“用对称性。你刚才用的那个。”
他点点头,继续写。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解题过程抄到笔记本上。“谢了。”
“不用。”
傍晚,郑国良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松了一点,但还是很紧。
“冷链车已经出了省界,预计后天早上到你那里。”
“路上顺利吗?”
“顺利。没有发现跟踪。”
“那几辆车呢?”
“还在。我们还在排查。”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念在意识里说:“他们没动。”
“在等什么?”
“等你拿到材料。现在动手,他们拿不到东西。东西不在你手上,在车上。”
“所以他们要等材料进实验室。”
“嗯。那时候,你、材料、芯片,都在一处。”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赵磊在收拾书包,把竞赛题集塞进背包,拉链拉了一半,又拉开,把笔袋塞进去,再拉上。
“明天周末,你去实验室吗?”
“去。”
“那我也去。那几道题做完给你看。”
“行。”
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风大了,梧桐叶被吹得到处跑。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我们在分岔路口分开。他往宿舍楼,我往实验室方向。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句:“早点回去。明天还要来。”
“知道了。”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是怕你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太晚。”
“我知道。”
“你领情吗?”
“领。”
晚上,娘打电话。她问冷不冷,我说不冷。又问周末干嘛,我说去实验室。她顿了顿,说“你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喜,像捡到了什么东西。
“说了什么?”
“说考研报名报了京都,说政治背不完。还问我身体好不好。”她停了一下,“她好久没主动打给我了。”
“她忙。”
“我知道。就是高兴。”
挂了电话。苏念说:“你娘高兴,是因为你姐姐主动打了电话。你高兴,是因为材料快到。”
“都高兴。理由不同。”
熄灯前,赵磊把竞赛题集翻开,把今天做的那几道题又看了一遍。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眶下面那点青还没消。他合上书,关了灯,躺下。
“陈念。”
“嗯?”
“你那材料到了,我帮你搬。搬完你请我吃饭。”
“行。”
“吃什么?”
“你定。”
“食堂红烧肉就行。”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冷链车还在高速上跑,穿过黑夜。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等。赵磊在等红烧肉。等材料到,等芯片回,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动手。所有人都在等。但等的滋味,不一样了。因为知道等的东西,快到了。后天。时间不是一秒一秒走的,是一下一下撞的。像心跳,像轮胎碾过路面的接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