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宰相府。
魏甫林看着手中那份抄录来的檄文，笑了。笑得很冷，很苦。
“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李氏失德，奸相当权，当共讨之。”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忽然将檄文撕得粉碎。
“好一个冷锋，好一个西凉。”他看向北方，眼中杀机森寒，“本想留你多活几日，既如此……”
“刘永。”
“奴才在。”
“告诉秃发元宏，我给他十万两银子，早日发兵凉州，事成之后，还有更多好处。”
刘永道：“是。”
魏甫林咬牙道：“再传令张焕，整军备武。北漠与凉州开战后，就算北漠失败，凉州活下来也是元气大伤，他正好可乘虚而入，一举拿下凉州。告诉他，我会先给二十万两银子，攻下凉州后，再给他三十万两，西凉节度使也是他的。”
“那乞活军……”
“让郭义去剿。”魏甫林疲惫地揉着眉心，“他不是一直都在表忠心么？给他这个机会。”
“是。”
刘永退下后，魏甫林独坐书房，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九边堪舆图》。图上，西凉只是小小一块，但在魏甫林眼中，它正在蔓延，像一块溃烂的疮，即将感染整个躯体。
他提起朱笔，在西凉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又画了一个叉。
圈是围剿，叉是灭绝。
*
但檄文的扩散程度像野火一样烧下去，快得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檄文内容更闹得沸沸扬扬。
“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李氏失德，奸相当权，当共讨之。”
天下震动，长安震怒。
魏甫林在朝堂上摔碎了笏板，厉声下令：“凡私藏、传阅、议论此檄文者，以谋逆论，诛九族！”
诏书下达的当天，东市就斩了十一人。血从刑台流到街面，结成暗红的冰——虽然已是春天，但长安的清晨依旧寒冷。
但杀人止不住流言。因为杀得越多，传得越快。刑场周围总挤满了人，刽子手每砍一颗头，就有人低声念一遍那二十个字。
而真正致命的，不是檄文本身，是檄文后面还附着的一串数字：
“天元二十六年，江南水患，灾民三十万。朝廷拨粮十五万石，实发五万，余者入相府私库。是年冬，冻饿死者七万。”
“天元二十七年，河北蝗灾，颗粒无收。朝廷免赋，然州县照征。民卖儿鬻女，易子而食者，十室有三。”
“同年十月，关中地震，屋舍倾颓。朝廷拨银五十万两修葺，工部贪墨三十万，以泥糊墙，雨至复塌，压死者千余。”
“天元二十三年起，五年之内，皇帝炼丹修仙，供养术士，耗金累积百万两以上。而边军常年欠饷。”
一条条，一桩桩，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有些数字魏甫林自己都忘了，却在这张纸上被重新提起。
魏甫林在相府咆哮：“查！查户部所有官员！查他们三族！查他们的门生故旧！”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三天，户部二十三名官员下狱，家眷流放。长安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但檄文还在瘟疫一样流传。从长安传到洛阳，传到汴州，传到扬州，传到江南水乡，传到岭南瘴疠之地。每传到一处，就有人在那串数字后面添上新的一笔：
“汴州盐商王百万，献金十万于相府，得盐引三年。”
“扬州刺史强征民女八人，献于魏甫林为妾。”
“岭南贡荔枝，跑死马三十匹，役夫百人，只为尝鲜。”
数字越积越多，像雪球，越滚越大。传到后来，已经没人关心最初的二十个字了，人们只关心那些数字——那些血淋淋的、触目惊心的数字。
魏甫林终于意识到，他杀错人了。真正的敌人不在户部，在更深处。
在西凉。
*
凉州节度使府，冷锋问诸葛文道：“乞活军现在到哪里了？”
诸葛文道：“在潼关外三百里，已与郭义对峙几天了。乞活军粮尽，已开始杀马。最多十天，可能就会溃散，想闯入潼关……”诸葛文摇头叹道，“难！”
“我们要救他们。”冷锋道。
诸葛文道：“将军打算如何做？”
冷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华州。”
诸葛文凑近细看，脸色变了：“华州仓？那可是朝廷四大粮仓之一，有二千守军。”
“我们要叫郭义‘帮忙’。”冷锋沉吟道，“孙烈将军与郭义有旧，叫他亲自去一趟陇右。”
苏清雪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道：“将军，我们已查探到血神宗的踪迹。“鬼鸦”厉无魂与秃发元宏时有接触，其落脚点还没查到，但相信很快神鹰卫就能为我们送来好消息。”
冷锋精神一振，道：“好！厉无魂与秃发元宏必是勾结在一起，想共谋凉州。北漠入侵在即，必须要先除掉厉无魂这颗毒瘤。盯紧了，我要亲手斩杀厉无魂。”
*
陇右，节度使府书房内。
郭义看着手中的两封信，一张脸阴晴不定。
第一封是冷锋的，言辞恳切，许以重利，还附了一份魏甫林的密令——魏甫林要以他勾结西凉为名，杀他全家。
第二封是魏甫林的，催促他尽快剿灭乞活军，并暗示事成之后，升他为兵部尚书。
“父亲，”长子郭青在一旁低声道，“冷锋此信，怕是离间之计。魏相虽有猜忌，但未必敢动您——陇右三万五千精兵，不是摆设。”
“不是敢不敢，是值不值。”郭义放下信，揉着眉心，“魏甫林现在既头痛乞活军，更怕的是藩镇联手。我若剿了乞活军，下一个要除掉的，可能就是我。”
“那我们……”
“按兵不动。”郭义起身，“告诉孙烈，叫他回复冷锋，陇右可以不开华州仓，但可以‘借道’。乞活军要粮，自己想办法。”
“借道？”郭青不解，“华州仓在潼关背后，我们借道，他们怎么过去？”
郭义笑了，笑得很老辣：“潼关守将，是我旧部。我给他去封信，就说陇右军要‘换防’，调他回来。他一走，潼关空虚，乞活军不就过去了？”
郭青恍然大悟：“父亲高见！既不得罪魏甫林，又卖了冷锋人情，还把祸水东引——乞活军过了潼关，就是关中腹地，该头疼的是魏甫林，不是我们！”
“记住，这乱世，谁先动，谁先死。”郭义望向窗外，“冷锋想当英雄，让他当去。我们，只当渔翁。”
*
潼关守将赵宇接到调令时，眉头紧锁。调令是真的，郭义的印信也是真的，但这个时候换防，太过蹊跷。
“将军，”副将低声道，“乞活军就在关外三百里，此时换防，万一……”
“没有万一。”赵宇将调令扔在案上，“郭帅有令，不得不从。但走之前，得给魏相递个信。”
“可郭帅特意嘱咐，此事机密，不得外传……”
“他是你的帅，还是我是你的将军？”赵宇一瞪眼，“速去备马，我亲自去长安！”
但他走不了了。
当夜，潼关粮仓起火。火势不大，只烧了三间仓房，但守军全被引去救火。等火扑灭，赵宇回到帅府时，发现案上多了一封信。
信很短：“赵将军，华州仓已开，乞活军即将入关。将军若阻拦，今夜之事，明日长安皆知。将军若放行，黄金五百两，定当奉上黄金五百两。”
赵宇心中打鼓。
是拦，还是放？
拦，得罪郭义，得罪冷锋，还可能被扣上“纵火失职”的罪名。放，得罪魏甫林，但有钱拿，还有郭义、冷锋这两条后路。
他想起魏甫林最近杀的人，想起那些血淋淋的刑场。
“传令，”他嘶声道，“全军戒备，但……没有我的手令，不得放箭。”
*
黎明时分。
乞活军首领周铁衣站在潼关下，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关门，恍如梦中。
三天前，他还在为粮食发愁，战马杀了大半，士卒开始有一顿没一顿的。他以为，这支从江南一路走来的队伍来到潼关，怕是很难撑下去。
然后今天一早，关墙上忽然扔下几十袋粮食，还有一张纸条：“速过关，华州仓已开。”
他疑心是计，派探子查看。探子回报：潼关守军撤走大半，剩下的也全无战意。
“将军，进不进？”副将问。
周铁衣看着身后这些面黄肌瘦的兄弟，看着他们眼中最后一点光，咬牙道：“进！”
一万多乞活军，如潮水般涌过关门。守军真的没有放箭，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通过。有老兵在关墙上哭了，不知道是哭这些流民，还是哭自己。
过了潼关，是关中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乞活军狂奔五十里，果然看到华州仓。仓门大开，守军不知去向，粮垛堆得如山高。
周铁衣没敢全拿，只取了够吃十天的粮食，就下令继续东进。他的目标是长安，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炼丹的皇帝，是那个在相府里算计天下的魏甫林。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取粮后的第二天，真正的华州仓守军回来了——他们是被“土匪”引开的，等回来时，粮仓已空。
守将吓得魂飞魄散，连夜上书请罪。奏折送到魏甫林案头时，魏甫林正在用早膳。
他看了一眼奏折，又看了一眼碗里的燕窝粥，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一把将燕窝粥砸在地上。
“好啊，好一个郭义，好一个冷锋。”他怒骂，“一个装傻，一个充愣，合起伙来耍我。”
刘永怵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传令，”魏甫林喝道，“调剑南、岭南、山南三镇兵马，入关中平叛。”
“那郭义……”
“先不动他。”魏甫林眼中寒光闪烁，“等收拾了乞活军和西凉，再慢慢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