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凤阳公学开学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朱柏就已经起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那是安宁前两天连夜给他改的，把袖口收窄了几寸，又在领口处加了一圈细密的针脚，穿在身上比原先合体了不少。他站在院子里，把招生名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名字都核对无误，才合上册子，朝前院走去。
县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大人领着孩子，孩子换上了家里最好的衣裳，有的还梳了新发型，一个个既紧张又兴奋，攥着大人的手不肯松开。一个剃着瓦片头的男孩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蓝布衫，背上挎着一个打着补丁的布书包，站在人群里，努力挺直了腰板。旁边一个老妇蹲在他面前，正一遍一遍地替他整理衣领：“进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跟人打架，饭要吃饱，别省着……”
男孩被她念叨得不耐烦了，扭了一下身子：“奶奶，你都说了一早上了，我记住了！”
老妇直起腰，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辰时三刻，公学的木门正式打开。五位先生穿着整齐的儒衫，站在门内两侧，王锵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抱着名册的朱柏和牵着朱雄英的安宁。围在门口的百姓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锵身上。
王锵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几句话：“凤阳公学今天开学了。从今天起，凡是凤阳的子弟，不分贫富，不论出身，只要愿意读书，都可以来这里。本官只有一句话送给大家——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事理。明事理的人多了，凤阳的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他说完，侧身让开大门：“入学吧。”
孩子们在家长的催促下，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公学的大门。那个剃着瓦片头的男孩走在最前面，跨过门槛的时候回过头，朝人群里的奶奶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大步走了进去。朱柏站在门内，手里握着名册，一个一个地勾着名字。朱雄英站在他旁边，帮着引路，把新来的孩子领到对应的教室门口。
安宁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县衙。
上午的课是《千字文》，由年纪最大的一位老儒主讲。孩子们坐在崭新的课桌前，腰板挺得笔直，跟着老儒一字一句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王锵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河工的方向走去。今天公学开学，他原本应该留在县衙，但有一件事一直挂在他心上——周子敬昨晚那封信里提到的石料问题。
他刚到河工工地，就看见赵大柱蹲在新筑的堤脚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连忙站了起来：“县尊大人！您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您呢！”
王锵走过去，低头一看——地上画的是那段需要截弯取直的河道草图。赵大柱用树枝指着其中一段，语气比平时急了几分：“昨天下午草民带着几个人把那批碎石翻出来仔细看了一遍，有好几车石料确实有问题——表面看着还行，敲开之后里面都是酥的，一捏就碎。这种石头砌在堤脚里，今年汛期一泡，非垮不可。”
王锵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用力一捏——石块应声而碎，粉末从指缝里簌簌地落了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站起身来：“这些石料是从哪个采石场进的货？”
“城南老赵家的采石场。赵掌柜——就是城里那家赵家粮铺的赵掌柜——他堂弟开的。”赵大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掌柜那人倒是厚道，但他这个堂弟……风评不太好。以前马文才在任的时候，县衙的建材大半都是从他那进的，价格比市价贵了两成，质量还时好时坏。”
王锵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河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这批有问题的石料，用了多少了？”
“已经砌进去的大概有四成，剩下的六成堆在河滩上，还没用。”
“砌进去的那四成，全部挖出来，重新换料。堆在河滩上还没用的，退回采石场，让他们换合格的料来。换料期间不能耽误工期——缺的石料先从别的采石场调，差价由赵家采石场补齐。”王锵转过身，看着赵大柱，“这件事你亲自盯着，每一车进场的石料都要敲开验过，不合格的一律退回。要是再混进来一批次品，我唯你是问。”
赵大柱挺直了腰板：“县尊大人放心，草民要是再让一块次品石混进堤里，草民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您！”
王锵点了点头，沿着河堤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河滩上忙碌的河工们。走到那段已经砌了一半的堤脚旁边时，他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覆盖的泥土，露出下面刚砌好的碎石层。他捡起一块敲了敲，声音清脆结实——这一批倒是好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继续往前走。
走回马车旁的时候，李景隆正从县城方向策马赶来。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侯爷，查到了。那批有问题的石料确实是赵家采石场出的。采石场的老板叫赵德发，是赵掌柜的堂弟。不过——”李景隆压低了声音，“我让人去采石场附近打听了一下，发现赵德发三个月前跟京城吕府的一个管事吃过饭。之后没多久，他就把采石场的石料价格降了两成，主动找上了县衙的工房，揽下了这批石料的供应。”
王锵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记录，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赵德发人呢？”
“今天一早就出城了，说是去滁州谈生意。走得很急，连采石场的账本都没来得及锁。”
“走了？”王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也好。他一走，反而坐实了这批石料有问题。你派人去滁州方向追一下，不用抓他，盯着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就行。另外，把采石场的账本封了，等解缙有空了让他仔细查一遍，看看除了这批石料之外，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李景隆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又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王锵站在河堤上，看着李景隆的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然后收回目光，上了马车。马车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周家庄村口的时候，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几块晚熟的地还泛着青色。几个老人正坐在村口的槐树下剥豆子，看见马车过来，远远地就朝这边挥手。王锵隔着车窗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放下了车帘。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王锵刚走进大门，解缙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笑意：“侯爷，吏员招考的报名今天截止了——一共报了九十三个人。比预想的多了一倍还不止。”
王锵接过报名册翻了一遍，九十三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记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目光在“周子敬”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册子：“初试定在六月初十，你拟一份考题，分三场——第一场默写公文格式和算账，第二场拟一份告示或判词，第三场面谈。考题不要太偏，重在考察实际办事的能力。”
解缙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有个自称是庐州府学训导的人来拜访侯爷，说是有要事相商。我留他在偏厅喝茶，他说可以等到侯爷回来。”
“庐州府学的训导？”王锵想了想，自己跟庐州府学素无往来，对方主动上门，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他整了整衣领，朝偏厅走去。
偏厅里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低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王锵拱了拱手：“在下庐州府学训导陈文昭，冒昧来访，还望永宁侯恕罪。”
“陈训导客气了。”王锵拱手回礼，在主位上坐下，“不知陈训导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陈文昭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在下今日前来，是受人之托。这是庐州知府张大人托在下转交给侯爷的亲笔信，请侯爷过目。”
王锵接过信，拆开来看。信写得不长，但措辞很是客气——先是恭维了一番凤阳新政的成效，然后话锋一转，说庐州府那边也听闻了摊丁入亩的好处，不少百姓联名上书请求效仿凤阳推行新政，但庐州知府对具体操作细节还不太拿得准，想请王锵派人过去指导一二，或者拨冗亲自去一趟庐州。
王锵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急着答复，而是先问了一句：“庐州府的乡绅，对摊丁入亩是什么态度？”
陈文昭苦笑了一下：“不瞒侯爷，庐州的乡绅势力比凤阳只强不弱。知府大人虽然有心推行新政，但阻力不小。这次托在下带信过来，也是想先探探侯爷的口风——若是侯爷愿意出面压一压场面，事情就好办得多。”
王锵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之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道：“请陈训导转告张知府——摊丁入亩的事情，我可以派人过去协助，也可以亲自去一趟庐州。但有一条：庐州府必须先把土地清丈的工作做完，底数摸清了，才能谈推行新政。底数不清就仓促上马，只会重蹈凤阳之前的覆辙，给那些乡绅留下钻空子的机会。”
陈文昭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郑重地朝王锵行了一礼：“有侯爷这句话，在下回去也好跟知府大人交差了。”
送走陈文昭之后，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辆青布马车沿着官道渐渐远去。庐州府主动找上门来，说明凤阳新政的名声确实已经传出去了，但这也意味着，他手里的摊子又要多铺开一块。凤阳的事情还没完全理顺，庐州的压力就要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县衙。
傍晚的时候，王锵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事情理了一遍——公学开学顺利，石料问题正在追查，吏员招考报名远超预期，庐州府那边也递来了橄榄枝。每件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每件事也都还有隐患。他在纸上写了几行要点，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传来朱雄英和朱柏说话的声音，像是在争论什么问题。王锵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睁开眼，重新坐直了身子，拿起笔，继续写那份给庐州知府的回复信。
烛火跳动着，把整个书房照得明明暗暗。窗外传来几声蛙鸣，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落在了地上。他没有马上去捡，而是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弯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纸上是他前几天写的那行字——“吏员考核以惠民实绩为要，虚言浮词者，不录。”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手边那本刚写了一半的考核章程里。合上章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河滩上捏碎的那块碎石，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在衣摆上擦了擦，吹熄了蜡烛。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银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麦秸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石料的事还要接着查，庐州的事还要接着谈，凤阳的事还要一件一件地做下去。他关上门，朝后院走去。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安宁房门口的时候，门缝里已经没有了烛光。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