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毒宗内，白林瑶正在潜心控毒。
满室的毒虫在她身周缓缓游走，五彩斑斓的甲壳在幽暗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却没有一只敢靠近她三尺之内。她盘膝坐在石台上，指尖悬着一滴碧绿色的毒液，那毒液在她掌心上方缓缓旋转，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成极细的丝线，然后重新凝聚成珠，周而复始。每一道毒丝的轨迹都精准得如同绣花针在绢面上走线，每一滴毒液的旋转都流畅得如同溪水中的漩涡。
“毒女大人——毒女大人——公子来信了。”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脚步急促，鞋底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满室的毒虫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惊动，同时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像一整锅烧沸了的水。白林瑶眉头微蹙，指尖那滴毒液轻轻一弹，便稳稳地落回了石台上的玉瓶中，一丝涟漪都没有溅起。她抬眼看向那个弟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淡淡疑惑：“林玉又送东西过来了？不是跟他说过了，不要给我送这些世俗的东西，留着自己用就好。”
弟子的脸色却比满室的毒虫还要难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着一封信，手指抖得信封在他掌心里瑟瑟作响：“不是——不是东西。是、是求救信。”
白林瑶的脸色在一瞬间黑了下去。那股一直被她压制着的杀气不受控制地泄出了一丝——满室的毒虫如同被投入了滚油锅，骤然狂躁起来。蜈蚣在地面上疯狂翻滚，毒蛛在蛛网上剧烈抽搐，几只体型巨大的毒蝎扬起尾钩，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
弟子吓得匍匐在地，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毒女饶命——！”
白林瑶看了他一眼。只是一个眼神，那些狂躁的毒虫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住，瞬间安静了下来。她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若仔细听，便能察觉那冷淡底下压着的是一根绷得极紧的弦：“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像宗主那老家伙，喜欢滥杀无辜。你下去吧。”
“好啊——这么说你师傅是吧？”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着三分抱怨、七分纵容。赤毒宗宗主怀赤君负手踱步走了进来，花白的胡须被门外的山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又头疼又得意的女儿。
白林瑶起身，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不卑微：“师尊。”
怀赤君摆了摆手，袖子在空中挥出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线：“不必行礼了。”他走到石台前，低头看了看那瓶还在微微泛着绿光的毒液，又看了看白林瑶那张已经写满了“我要走”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林瑶，你真的要回去吗？我跟你说了，这几年很有可能会……这个时候贸然动手，恐怕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你师父我可没办法向其他宗门交代。”
白林瑶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实在不行，师尊把我逐出师门就是了。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弟弟一旦有事，我一定会回去。谁也拦不住。”
怀赤君看着这个倔强的弟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毒虫偶尔发出的窸窣声。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藏得不太深的、属于一个老人的温柔：“唉——算了算了。我可舍不得让百年一遇的赤毒主虫被别人挖了墙角。你去吧。”他的语气像是在批准一件他本来就没打算拦的事，只是在等她亲口说出那个理由。
白林瑶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却在满室幽绿的毒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她拱手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师尊放心。确保我弟弟安全以后，我一定回来尽孝心。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怀赤君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虚虚地托了托她的手臂，示意她免礼：“知道你懂事。要不——让二长老跟你去？”
“不必了。”白林瑶直起身，眼神恢复了她惯常的冷冽与果断，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所有利弊都算过了一遍，“弟子有把握。而且——要是出了事，弟子也能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宗门。”
“好好好，那你去吧。”怀赤君不再多劝。他往旁边让开两步，将通往殿外的那条路让了出来，双手负于身后，苍老的身影在石室的暗影中显得格外单薄，目光却依旧清亮如水。
白林瑶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走到石室中央。她抬起双手，十指微张，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低沉而急促，像是某种远古的语言。无数毒虫从石室的每一个角落涌了出来，五彩斑斓的甲壳在暗光中汇聚成一片涌动的潮水。它们在她脚下盘旋、堆叠，托着她的身体缓缓升起。她的脚尖踩在一条巨蜈的背上，蜈蚣的甲壳微微下沉，又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全部重量。
“师傅，再会。”
怀赤君站在殿门口，朝那个乘着虫群的身影挥了挥手，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断断续续：“路上小心——别给赤毒宗丢人。”
白林瑶没有回头。她脚下的虫群已托着她飞出了山门，穿过终年不散的瘴气，越过崇山峻岭，向着宸国的方向疾速飞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长发和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伴随着离宸国越来越近，那层无形的力量便开始显现——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天穹之上缓缓压下。她体内的灵力运转越来越滞涩，脚下虫群的飞行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原本托举着她的数百只飞虫中，不断有体弱的虫子从空中跌落，翅膀无力地扑腾了两下便僵直不动，掉进下方的山林中。
当她完全踏入宸国境内时，体内的力量已被压制到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脚下的虫群已从铺天盖地的一片缩减为勉强托举她的薄薄一层，速度也慢得与寻常奔马无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层若有若无的碧绿荧光此刻已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就是人皇的力量吗？”她自言自语，五指在虚空中缓缓收拢，像是在掂量这只看不见的巨手到底有多沉，“以前是平民百姓的时候，还没感觉出来。现在看来——还真是霸道呢。”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无用的感慨甩到脑后。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她收了虫群，改用步行，沿着官道快步向前。远处扬起一片尘土，一队商队正缓缓而来，骡马的铃铛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脆。白林瑶快步上前，抬手拦在路中央，声音穿过飞扬的尘土稳稳地送到商队最前方：“请留步。”
商队骤然停下。几乎是同一瞬间，数名侍卫从马车两侧冲出，将她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手已按上刀柄，厉声呵斥：“你是何人？”
白林瑶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赶路人特有的急切与坦率：“在下情况紧急，途经此地，急需代步马匹。不知各位可有多余的马匹？”
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个女人，独自一人，身上没有兵器，也没有任何随从。他皱了皱眉，丢下一句“你等着，我去问问”便转身往商队后方小跑而去。
“你就说，价格好商量。”白林瑶冲他的背影补了一句。
不多时，侍卫回来了。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传达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太合理的报价：“马倒是有——不过只有驮马，算三十两。”
白林瑶一愣。三十两。一匹老掉牙的驮马卖三十两，这价格翻了三四倍都不止。但她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掂了掂腰间的两个钱袋。弟弟长年累月地给她寄东西、寄银两，每一笔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攒了这么多年，应该够。她把两个钱袋一起解下来，掂都没掂就扔给了侍卫：“应该够了，多余的不用找了。”
侍卫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足足四十多两。他连忙躬身，语气从方才的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市侩的讨好：“大人财大气粗，想必一定不是——”
“恭维就不必了。把马牵过来。”白林瑶没有心情听他念这些千篇一律的奉承话。
侍卫识趣地闭上嘴，转身小跑着去牵马。白林瑶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等着——然后她看见了一匹一步一瘸、马蹄上还包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的驮马被人牵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匹马。那匹马也用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两个人，不，一个人和一匹马，在官道的尘土中对视了好一会儿。白林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重重地吐出来。
“居然还是一匹脚底板有伤的马。”
她翻身上了马。马驮着她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速度跟人快步走差不多。她拍了拍马脖子，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匹被人用四十多两银子强买强卖来的瘸脚老马说话：“算了算了，有个壳子就足够了。”
纵身下马，手抚上马脖子，五指微微用力。掌心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碧绿色荧光，在肌肤下若隐若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血管中苏醒。无数细如尘埃的毒虫从她掌心钻出，沿着马脖子上的鬃毛一路向下爬行，钻进马的皮毛、钻入马的肌肉、钻透马的筋膜。那匹老马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然仰头嘶鸣，四蹄乱蹬，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痉挛。
白林瑶轻轻地拍了拍马的脖子，声音低而缓，像是母亲在哄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嘘——别动。”
毒虫以极快的速度在马体内蔓延、吞噬、取代。内脏被毒虫分解后重新聚合，化为新的虫巢；肌肉被撕开又重组，变成了更强韧的虫体组织；骨髓被吸干，取而代之的是毒液和虫卵的混合物。那匹马的外表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棕色的皮毛，依旧是那副瘸了一只脚的模样——但它体内已经没有多少属于“马”的东西了。它的眼睛泛出一层幽绿色的荧光，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是两只被关在眼眶里的萤火虫。
马不再瘸了。它有力的铁蹄重重地踏在地面上，竟在坚硬的官道上踩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深坑，碎石和尘土向四周飞溅。它低下头，前蹄微曲，主动跪伏下来，姿势标准而僵硬，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白林瑶翻身上马，心念微动。不需要缰绳，不需要马鞭，毒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踏在官道上，每一步都在路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路边的风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后飞掠，风压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伏在马背上，长发在身后被风拉成一道黑色的直线，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缝。她的目光穿过暮色，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华天城所在的方向。
“林玉，别怕。姐姐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