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吊扯火是火了，可火得跟他没啥关系。
播主们像蝗虫过境一般在村口老槐树下热闹了三天。他们追着胡吊扯，像追着一棵能自己哗哗往下掉金币的摇钱树。
胡吊扯还是那个胡吊扯，扣子照旧扣错，话照样前言不搭后语。他说“河里的鱼长了翅膀，在云彩里吐泡泡，泡泡掉下来，砸了村长的脚”，播主们就欢呼“神来之笔”；他说“我家的老母鸡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航天员，今早下的蛋都是椭圆的”，直播间立刻火箭游艇乱飞。
胡猜怼躲在家里三天没敢怎么出门。那些“长枪短炮”和绿油油、红艳艳的头发，让他觉得比当年鬼子进村还让人心里发毛。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些屁用没有的胡话，咋就能让这些人疯了似的又笑又叫又扔钱？他摸着炕沿，对来陪他的胡明白叹气：“明白，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颠倒了？有用的实话没人听，没用的屁话值千金。”
胡明白也苦笑：“叔，现在这叫‘流量’，叫‘娱乐’。大家就图一乐。”
“乐？”胡猜怼浑浊的老眼更迷茫了，“我听他那些话，心里堵得慌，乐从哪儿来？”
第四天，播主们的新鲜劲儿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不少。胡吊扯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月亮掉河里”、“云彩当被子”的套路，再“天花板”也架不住天天看。流量这玩意儿，就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更快。有人开始嘀咕：“是不是该找点新素材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又是哪个“闲得蛋疼”的家伙，把那天胡猜怼和胡明白关于“互联网”、“鱼网”、“法网”的对话片段，单独剪了出来，配了个“大爷神理解！全网最硬核互联网科普！”的标题，又扔到了网上。
这下，轮到胡猜怼火了。
这次的火，和胡吊扯的火还不一样。胡吊扯的火，是“荒诞艺术”的火，带着点猎奇。胡猜怼的火，是“反差萌”、“人间清醒”、“民哲大师”的火，带着某种更广泛的、让人会心一笑或心生酸楚的共鸣。
“哈哈哈，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互联网就是互相联网，没毛病！”
“神特么‘砸窑，扯呼’！大爷年轻时故事不少啊！”
“在法网和鱼网之间理解了互联网，这比喻绝了！朴素的真理！”
“听到‘动一目全网都动’我拍案叫绝！大爷才是懂分布式系统的人！”
“笑着笑着就哭了，想起我爷爷了，他也总说手机是‘手雷’。”
新的“长枪短炮”又涌来了，这次的目标是胡猜怼。
绿毛播主冲在最前面，举着自拍杆，脸上笑开了花：“家人们！看看这是谁？我们深藏不露的民哲大师，胡猜怼大爷！上回咱没发挥好，今天专门来请教大爷的人生智慧！”
胡猜怼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看见这阵势，手里的豆荚差点掉了。他下意识又想往屋里躲，却被几个眼疾手快的播主堵住了“退路”。
“大爷，别怕，我们就是来跟您聊聊天，学学问。”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文化”的播主挤上前，话筒差点戳到胡猜怼下巴，“请问您是如何用如此生动质朴的比喻，解构现代数字社会的复杂性的？”
胡猜怼看着眼前黑洞洞的镜头，听着这比胡吊扯的话还难懂的问题，脸皱得像颗老核桃。他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啥捡狗……射秽？狗跑了？俺家狗没跑，在院里拴着呢。”
现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上次更剧烈的笑声。
“解构！大爷正在用沉默解构我们的提问！”
“大师！这才是真正的大师！于无声处听惊雷！”
“大爷：我预判了你的预判，我用更深的混沌回应你的浅薄！”
弹幕疯狂滚动，礼物再次刷屏。胡猜怼的每一句懵懂，每一个困惑的表情，都被解读为“大智若愚”、“反讽高级”。
胡猜怼彻底慌了。他求助地看向人群外的胡明白。
胡明白想挤进来，却被人潮挡在外面，只能焦急地摆手，口型说着“别说话”。
可播主们岂能放过。“大爷，您对胡吊扯的走红怎么看？您觉得他的胡扯，和您的‘明白’，哪个更接近真理？”又一个问题抛来。
胡猜怼被吵得头晕，也被问得心烦。他忽然想起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的“流量”、“热度”，又想起胡明白解释不清的“互联网”。他猛地抬起头，混浊的老眼扫过那些兴奋的脸，用豁出去的劲儿，大声说：“俺看你们，就是‘鸟不鸟’！”
现场突然死寂。连弹幕都停顿了几秒。
“鸟……不鸟？”绿毛播主眨巴着眼，“大爷，啥是‘鸟不鸟’？”
胡猜怼哼了一声，思路仿佛被这句话打通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明白”，说道：“就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的鸟叫得好听，有的鸟毛好看，有的鸟……光顾着扯着脖子喊，扑棱翅膀跳，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个啥鸟，要往哪儿飞！我看你们，还有网上那些玩意儿，就是一群‘鸟不鸟’！整天叽叽喳喳，热闹是热闹，顶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人心里踏实？”
这番话，比起胡吊扯的天马行空，简直是一记闷棍，又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井水，浇在了火热的气氛上。
播主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直播间也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但紧接着，更疯狂的浪潮席卷而来！
“金句！世纪金句！”
“鸟不鸟！精辟！概括了当代互联网生态！”
“你大爷一句话，骂了全网喷子、杠精、键盘侠和蹭流量的！”
“大爷不是民哲，是当代鲁迅！‘鸟不鸟’三个字，力透纸背！”
“快！把‘鸟不鸟’做成文化衫！表情包！我要纹在身上！”
胡猜怼看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更加沸腾的场面，听着那些他更听不懂的“文化衫”、“表情包”、“当代鲁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慢慢地、佝偻着背，转身推开拦得不太坚决的播主，走回屋里，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把所有的喧嚣、镜头、还有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明白”与“不明白”，都关在了门外。
胡明白看着紧闭的木门，又看看门外那群因为收获了新“爆梗”而激动不已的播主们，他们已经开始围着老槐树，兴奋地讨论如何深度开发“鸟不鸟”的IP价值。
村委会的喇叭又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村支书的声音带着更深的疲惫和无奈：“……再次通知，再次通知，各家各户关好门，看好自家老人……警惕新型……文化诈骗……还有，没事别学些‘鸟不鸟’的怪话……”
胡明白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云彩慢悠悠地飘着，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烟圈，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这回……到底是明白了，还是更糊涂了？”
远处，几只鸟相互呼应似的叫了几声：“闲得蛋疼…闲得蛋疼”，然后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村口老槐树下，关于“鸟不鸟”的崭新狂欢，正伴随着无数看不见的信号，嗡嗡地传向更远、更闹腾的虚无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