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涌
书名:花开花满花落谁家 作者:相遇相知到相爱 本章字数:9045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刘琼说“不换”的时候,郑阅正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上看那本《C语言程序设计》,书翻到了指针那一章,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不是因为刘琼,至少不完全是。


他脑子里在算一笔账:今天是2016年6月1日,距离他爸第一次住院还有大概三个月。上辈子他爸是在九月中旬住进市人民医院的,病因是冠心病,需要做支架手术。手术不算大,但对于一个五十多岁、从来没住过院的男人来说,那是一次巨大的冲击。更麻烦的是术后恢复期,他爸不听医嘱,觉得自己身体底子好,该干嘛干嘛,结果术后第三个月又出了新问题,从此身体就像一栋地基松动的房子,今天这里裂一道缝,明天那里掉一块墙皮,修修补补,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一次,他需要在九月份之前做两件事:第一,搞清楚他爸的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需要做什么样的预防性治疗;第二,挣够一笔钱,足够他爸做最好的手术、住最好的病房、请最好的护工。上辈子他爸住的是三人间,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像打雷,他爸整夜整夜睡不着,血压一直降不下来。那件事郑阅记了七年,想起来就扎心。


但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怎么挣钱?


他上辈子在互联网行业混了七年,从程序员做到技术主管,手里攒了一堆别人没有的经验——不是那种“我知道这个框架怎么用”的经验,而是那种“我知道这个风口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的经验。2016年到2023年,互联网行业经历了移动支付、共享经济、短视频、直播带货、AI大模型等好几波浪潮,每一次浪潮都有一批人站上去,也有一批人被拍死在沙滩上。


他不需要成为那个站在浪尖上的人,他只需要比大多数人早走一步就够了。


第一步是什么?郑阅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不多,五千块就够了。这笔钱他可以从生活费里省,也可以去做家教、做兼职攒,但那样太慢了。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第二,他需要一个项目。上辈子他做过一个校园社交App,功能很简单,就是帮学生找自习伙伴,做了一年,用户量做到两万,然后因为没钱推广就黄了。那个项目放在2016年来看,概念太超前了,那时候的人还不太接受“和陌生人一起自习”这种事。但如果把概念改一改,不做社交,做工具——做一个专门帮学生找空自习室的App,解决“图书馆有没有位置”“哪个教室没课”这种刚需问题,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三,他需要一个团队。一个App一个人做不了,他需要设计、开发、运营,至少三个人。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人选:设计可以找李浩然,这货虽然生活邋遢,但PS和AI用得贼溜,上辈子毕业去了字节跳动做UI设计;开发他自己就能搞定大部分,但需要一个帮忙写前端的人,大二的课程还没教前端,他得从大三或者大四找人;运营可以先不着急,等产品做出来再说。


计划在脑子里成型了,像一个精密的齿轮组,每一个齿轮的尺寸、齿数、转速都算得清清楚楚。但郑阅知道,计划永远是计划,真正执行起来,会有无数个他没预料到的问题冒出来,像地里的杂草,你拔掉一棵,旁边又长出三棵。


不过他有一个优势——他经历过一次。那些坑在哪里,他大概知道方向。


郑阅合上书,看了一眼对面的空座位。刘琼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椅子还微微歪着,没有推回去。桌上有一小团揉皱的纸巾,是她擦手之后留下的,忘记带走了。他伸手把那团纸巾拿过来,捏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那种干燥的、柔软的触感,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的垃圾桶前扔掉了。


这不是痴汉行为,而是他上辈子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追刘琼追到后期,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他会捡她扔掉的东西,会偷偷拍她的照片,会在她常去的奶茶店坐上一下午就为了“偶遇”她。那些行为放到现在,足够被拉黑一百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扔掉那团纸巾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留恋,只是觉得“桌上有一团垃圾,顺手扔掉”而已。


他回到座位上,把书塞进书包里,走出了图书馆。


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弹性。郑阅眯着眼睛走在梧桐大道的树荫下,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备注是“妈”。


“阅阅,你爸昨天复查了,医生说情况稳定,让你别担心。你好好考试,考完回来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阅阅。这个称呼让他嘴角抽了一下。上辈子他妈一直叫他“阅阅”,叫到他三十岁都没改口,他抗议过无数次,他妈每次都说“好好好下次改”,然后下次还是“阅阅”。后来他就不抗议了,因为他发现每次他妈叫他“阅阅”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怕他冷,怕他饿,怕他在外面的世界里受欺负。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知道了妈。爸那边需要我回去的话随时跟我说,我可以请假。”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钱够用吗?我最近在做兼职,能挣点。”


发完这两条消息,他把手机收好,拐进了四号楼。


宿舍里乱得像被打劫过一样。王浩的床上堆着一座衣服山,李浩然的书桌上散落着各种零食包装袋,地上到处都是拖鞋、篮球鞋和不知道谁的袜子。窗户开着,但没什么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味,混着洗衣液的香味和泡面的油腻味。


王浩正坐在桌前打游戏,听到门响头都没回:“老郑,你上午去哪了?教务处发通知了,高数成绩下午三点出,在教务系统查。”


“图书馆。”郑阅把书包扔到床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T恤换上。


王浩的鼠标猛地一顿,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你说什么?图书馆?你郑阅去图书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期末了,不得复习一下?”


“复习?”王浩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上学期高数期末考了62分,你跟我说你复习?你不是应该去拜佛吗?”


郑阅没理他,走到李浩然的桌前,敲了敲桌面。李浩然正戴着耳机看视频,被他这一敲吓得一哆嗦,摘了耳机茫然地看着他。


“然哥,问你个事。”郑阅说。


李浩然眨了眨眼,表情从茫然变成了警惕。郑阅平时不叫他“然哥”,叫他“然哥”的时候通常都是有求于他,而且从来不是什么正经事。上次郑阅叫他“然哥”是借他相机去拍校园风景,结果相机差点掉进湖里,吓得李浩然一个月没跟他说过话。


“什么事?”李浩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防备。


“你PS和AI用得怎么样?”


李浩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郑阅会问这个。他摘下耳机,把椅子转过来,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设计是他少数几件认真对待的事情之一,你可以在任何问题上质疑他,但不能质疑他的设计能力。


“PS从高中就开始用了,AI是大学自学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上个月给学生会做的那个海报你看过没?那个就是我用AI做的,矢量图,放大一百倍都不糊。”


“看过,不错。”郑阅说,“如果让你设计一个App的UI,从零开始,所有的页面、图标、交互,你能搞定吗?”


李浩然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疑惑。他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半米,凑近了看着郑阅,像是要确认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了两年的那个郑阅。


“你要做App?”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做一个小东西,帮学生找空自习室的。功能不复杂,但需要一个好看的界面。”


李浩然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在这五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思考、从思考到兴奋的完整变化过程,像一盏灯从熄灭到亮起的全过程,虽然很快,但每一个阶段都很清晰。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


“不是说着玩的?”


“不是。”


李浩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被认可后的满足感,像一个一直不被重视的人终于被看见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说:“行。你什么时候要?”


“不急,期末考试之后再说。你先想想风格,回头我们碰一下。”


郑阅说完,转身出了宿舍。


他不是故意制造悬念,而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上辈子,他第一次对李浩然提起做App这件事,是在大三下学期。那时候他刚追刘琼失败,整个人萎靡不振,想做点事情转移注意力。他跟李浩然说了自己的想法,李浩然当时也是这么兴奋,也是这么用力地点头。但后来呢?后来他拖了两个月,什么也没做出来,李浩然问了他三次进度,他都说“快了快了”,最后李浩然就不问了。


那个App胎死腹中,连一个像素都没画出来。


这一次,他不会拖了。


下午三点整,高数成绩出来了。


郑阅登录教务系统的时候,页面卡了大概三十秒,因为同时查成绩的人太多了,服务器扛不住。他盯着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知道自己会考多少分——上辈子他考了62分,这辈子他什么都没复习,裸考,但他上辈子是一个写了七年代码的程序员,大二的高数对他来说就像小学一年级的一位数加减法,根本不需要复习。


页面加载出来了。


高等数学A(下):98分。


王浩从自己电脑前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郑阅屏幕上的分数,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到怀疑人生,切换得比川剧变脸还快。


“98???”他的声音破了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考98???你上学期62,这学期98???你他妈的抄谁的???”


“抄你的。”郑阅说。


王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绩——72分。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像是被背叛了,又像是被嘲笑了,又像是既被背叛又被嘲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但搜遍了整个脑子也没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大爷的”,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打游戏,鼠标点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拿鼠标出气。


郑阅笑了笑,退出了教务系统,打开了微信。


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林晚晚发来的,内容是一个害羞的表情包,配文是“谢谢你昨天的早饭”。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暗示,只有一个表情包和一句客气话,像一只试探性地伸出爪子的小猫,随时准备缩回去。


另一条是刘琼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截图里是她的高数成绩——96分。96分,对于一个文科生来说,是一个很高的分数了,比大多数理科生都高。她没有配文字,没有表情包,甚至没有标点符号,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截图,像是某种宣示,又像是在说“你看,我也不差”。


郑阅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先回了林晚晚:不客气。下次请你吃午饭。


发完之后他点开了刘琼的对话框,看着那张96分的截图,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他想说“考得不错”,但太敷衍了。他想说“比我低两分”,但太幼稚了。他想说“不愧是学霸”,但太油腻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他放弃了“评价成绩”这个思路,换了一个角度。


郑阅:你的数学是谁教的?


刘琼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在等他。


刘琼:自己学的。


郑阅:那你学得挺好。


刘琼:你98,我96,你是在炫耀吗?


郑阅:不是炫耀。是觉得你厉害。文科生考96,比我这个理科生考98含金量高多了。


这次刘琼没有秒回。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又消失了。过了几秒,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之后,一条消息终于发了过来。


刘琼: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郑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钟。


这不是一个关于晚饭的问题。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信号。她在转移话题,但她转移的方向不是“你在干嘛”“你今天去哪了”这种安全的话题,而是一个更具私人性的、和日常生活紧密相关的话题。问你吃什么,本质上是在说“我在想关于你的事”,虽然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足以说明她脑子里有他。


郑阅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窗外的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种浓烈的橙红色,像一锅刚刚烧开的、翻滚着的番茄浓汤。阳光从四号楼的窗户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金色的萤火虫。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郑阅:还没想好。你有什么推荐?


刘琼:三食堂的红烧茄子不错。


郑阅:好,那就三食堂的红烧茄子。


发完之后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郑阅:你要不要一起?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任何动静,像是她把手机放下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复,又像是已经看到了但故意不回。


郑阅没有催。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了那本《C语言程序设计》,从指针那一章继续往下看。这次他看进去了,因为脑子里那个关于App的计划越来越清晰,像一张被慢慢展开的地图,每一条路、每一个转弯、每一个路口都开始变得有迹可循。他需要在一个月之内把后端搭起来,两个月之内出第一个版本,暑假结束之前上线。时间很紧,但不是不可能。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


刘琼:好。


一个字。


一个句号。


郑阅看着这个“好”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他追刘琼追了将近一年,她从来没有单独跟他吃过一顿饭。不是因为她不给他面子,而是因为她觉得“单独吃饭”这个行为本身就在释放信号,而她不想释放任何信号。所以每一次他约她,她都会带上室友或者同学,把“单独吃饭”变成“一群人吃饭”,把可能的暧昧消解在集体的热闹里。


而现在,她说了“好”。没有附加条件,没有“我叫上晚晚一起”,没有“我还有事只能吃十分钟”,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前缀也没有后缀的“好”。


这意味着什么?郑阅不确定。


但他知道,这意味着她对他的态度,已经和上辈子完全不同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换了一双干净的鞋,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然后走出了宿舍。


王浩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又去哪?”


“吃饭。”


“跟谁?”


“你不认识。”


王浩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那声“哦”拖了大概三秒钟,中间拐了三个弯,像一首跑调的歌。郑阅没有理会,推门出了宿舍。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夏天傍晚特有的焦躁气息,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什么,但又不知道在等什么。天边的橙红色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变的紫蓝色,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从地平线往上,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深,从浅紫到深蓝到墨黑。


郑阅走在梧桐大道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他着急见到刘琼,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今天是2016年6月1日。上辈子的今天,他在宿舍里打了一整天的游戏,晚上和王浩他们出去吃了顿烧烤,喝了六瓶啤酒,喝到半夜两点,第二天翘了一整天的课。


那一天的他在做什么呢?在为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事情消耗自己最好的时光。


而今天的他,要去和长青大学校花一起吃晚饭。


人生真是奇妙。


他走到三食堂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刘琼。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运动服,而是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白色的九分裤,头发没有扎马尾,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一只手拎着一个很小的黑色链条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幅画。


郑阅走近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包里。


“你今天换衣服了。”郑阅说。


“你不是也换了。”刘琼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了目光。


食堂里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但和一二食堂比起来还是冷清。红烧茄子的窗口前排了三个人,郑阅站到队尾,刘琼站在他旁边,不是前面也不是后面,就是旁边,肩并着肩。


这个距离比昨天近了半米。


郑阅注意到了,刘琼也注意到了,但谁都没有调整。


窗口的阿姨动作很麻利,两份红烧茄子、两份米饭、一份西红柿鸡蛋汤,三分钟就搞定了。郑阅端着两个人的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刘琼跟在后面,从旁边的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把其中一双推到郑阅那一边。


她把筷子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很短很短的一下,像蜻蜓点水,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故意的,分不清。


郑阅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今天的红烧茄子比昨天咸,但他说了一句“还行”,没有多余的废话。刘琼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皱了下眉——太咸了,她不喜欢。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挑剔。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吃着一道太咸的红烧茄子和一碗不软不硬的米饭,偶尔说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高数考98分,”刘琼忽然说,“你是抄的还是运气好?”


“都不是。”郑阅说。


“那是什么?”


“是我应得的。”


刘琼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味道,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已经看懂了但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看懂的东西。她把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发出很小的“笃笃”声,像是一个思考的人在无意识中制造出的背景音。


“你这学期的课基本上都没怎么上过,”她说,“我打听过你。”


郑阅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刘琼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像是“打听一个人”这件事在她看来是一件和“借一本书”一样正常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也不值得脸红心跳。


“打听我什么?”郑阅问。


“打听你是不是真的是计算机系的。因为你看起来不像。”


“不像学计算机的?”


“不像大二的。”刘琼说,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你说话的方式,你做事的方式,你看着我的时候的眼神——都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你看我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想追求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郑阅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锁孔里。他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但很清楚。


他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想说“你猜对了”,想说“我们上辈子就认识”,想说“我追了你一年你都没答应我”。但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不确定这个时空的刘琼能不能承受得住。


所以他只是笑了一下,说:“也许上辈子我们认识。”


刘琼没有笑。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也许吧。”她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食堂里的电风扇声盖过去,但郑阅听到了,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手里的筷子微微颤了一下,差点没夹住那块滑溜溜的茄子。


食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橘黄色的光斑。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唱什么,但那旋律很好听,像一首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老歌。


刘琼吃得很慢,比昨天还慢。她几乎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在吃,把每一口饭都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郑阅没有催她。他已经吃完了,面前的餐盘干干净净,连米饭都没有剩一粒。他把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


刘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看着我吃?”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刘琼说,“就是不舒服。”


郑阅笑了一下,把头转向了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和几盏孤零零的路灯。但他看得入神,像是窗外正在上演一场只有他能看到的电影。


刘琼趁他转头的功夫,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她本来还想再吃几口的,但被他看得没了胃口——不,不是没胃口,是太紧张了。她紧张到连筷子都握不稳,紧张到每吃一口都要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紧张到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说:“吃完了。”


郑阅把头转回来,看了一眼她的餐盘——米饭吃了大概三分之一,红烧茄子吃了一半,西红柿鸡蛋汤喝了两口。和昨天差不多,比昨天多吃了两口饭,进步不大,但好歹是有进步。


“你吃得太少了。”他说。


刘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低头看着他。从郑阅的角度看过去,她的下巴线条很清晰,脖颈的曲线很好看,锁骨在衬衫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像一幅用铅笔轻轻勾勒出的素描。


“你今天已经说过一遍了。”她说。


“明天还会说。”


刘琼没有接这句话,端起餐盘转身走了。郑阅跟在她后面,把两个餐盘送到回收台上,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三食堂。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把刘琼散着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了郑阅的手臂上,痒痒的,像羽毛轻轻划过。郑阅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和昨天一样,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但今天的沉默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沉默是陌生的、试探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今天的沉默是熟悉的、舒适的、像是两个人已经这样一起走过很多次了。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刘琼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郑阅。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郑阅,”她说,“你明天真的还会去图书馆吗?”


“真的。”


“坐我对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刘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白色九分裤在路灯下泛着一种柔和的米白色光晕,裤脚刚好到脚踝,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骨,线条纤细而分明。


“我介意。”她说,声音比昨天小了很多。


郑阅等着她的“但是”。他知道一定有“但是”,因为如果她真的介意,她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他说这么多话,不会主动约他吃晚饭,不会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卸下那些坚硬的壳。


果然,过了几秒钟,刘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但是我不会赶你走。”她说。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马尾辫——不,今天没有马尾辫,是散着的长发——在她身后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玻璃门后面。


郑阅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看了大概十几秒钟。


他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克制的、含蓄的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礼物时发出的那种毫无保留的、真实的、干净的 laughter。


路过的一个男生看了他一眼,用那种“这人怕不是有病”的眼神迅速扫了一遍,然后加快脚步走开了。


郑阅不在乎。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四号楼的方向走。走到梧桐大道中间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比昨天多了几颗,月亮是一弯细细的蛾眉月,挂在天边,像一枚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银色别针。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刘琼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女生宿舍楼下的路灯,路灯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白色T恤,插着兜,仰着头,整个人被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像一个被琥珀封存的标本。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刘琼:别傻站着了,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跑步呢。


郑阅看了这张照片很久。


这是他上辈子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刘琼拍的他。不是集体照里被裁掉的边角,不是背景里被虚化的路人,而是专门对准他的、以他为主体的、认真拍下的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和她的聊天背景。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郑阅:收到了。你也是。晚安。


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收好,迈开步子,朝着四号楼的方向走了。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背上了一双隐形的翅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梧桐大道的水泥路面上,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年轻的巨人。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他和她的故事,正在一笔一笔地,被写进2016年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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