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强走在前面,赵老六和王秃子跟在后面。三个人都不说话。山里的路越走越黑,月亮还没出来,看不清脚底。赵老六踩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嘴里骂了一句,又不敢大声。
“还有多远?”王秃子问。
马德强没回答。他膝盖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他不吭声。他攥着木棍,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张远樵走的这条路他记得。一个人追的时候记得,现在带了人还是记得。他一定要找到他。
柳七娘跟在他们后面,隔了半里地。她不敢靠太近,怕被听见。山里的路她不熟,脚踩在碎石上滑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皮,她不看,只管走。她怀里揣着那双被踩过的布鞋,鞋面上的泥干了,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月亮出来了。山里的月亮白惨惨的,照在石头上,石头像死人脸。
马德强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有脚印,新鲜的,一个人走的。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传来一声嚎叫。
不是人的。是野猪。
马德强停下来。赵老六跟在他身后,腿开始抖。“有……有野猪。”
马德强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嚎叫声越来越近,中间夹着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翻滚的声音。
然后一声惨叫。人的。
马德强愣了一下。那不是张远樵的声音。是野猪的。野猪嚎了一声,断了,然后只剩下喘气声,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静了。
马德强攥紧木棍,往前走。赵老六和王秃子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前面是一片松树林,树底下躺着一个人。张远樵。他坐在地上,靠着树干,浑身是血。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子上全是血,黑的,在月光下发亮。
旁边躺着一头野猪。大野猪,比村里的猪大一圈,肚子被捅穿了,肠子流了一地,不动了。
马德强站在十步外,看着张远樵,没动。
张远樵也看见了他。他没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杀野猪的时候用光了力气。他握着木棍,指节发白。
“你带了人。”张远樵说。
马德强没说话。他举起木棍,往前走了一步。
赵老六跟在他后面,举着扁担,手在抖。王秃子攥着柴刀,手腕上的旧伤让他使不上劲,刀刃朝下,像提着一块废铁。
“就你们两个?”张远樵问。
马德强又走了一步。张远樵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软了一下,站稳了。他把木棍换到右手,左手摸到腰后的柴刀。
马德强冲上来。木棍砸下来,张远樵侧身一闪,木棍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不退,往前跨一步,木棍捅在马德强肚子上。马德强往后跌了一步,没倒。
赵老六举着扁担冲上来,张远樵一柴刀砍在扁担上,扁担断成两截。赵老六手里只剩一截木头,愣在那里。张远樵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赵老六跪下去,抱着腿惨叫。
王秃子从侧面扑过来,柴刀砍向张远樵的后背。张远樵没回头,往旁边一闪,柴刀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划破了袖子。他转身,柴刀背砸在王秃子手腕上,正是他上次受伤的那只手。王秃子惨叫一声,柴刀脱手,整个人蹲下去,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马德强站在三步外,木棍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看了看赵老六,赵老六抱着腿在地上爬。看了看王秃子,王秃子抱着手腕嚎。两个人都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一个人站着。
张远樵看着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野猪的。手在抖,但柴刀握得稳。
“还要打?”张远樵问。
马德强没动。
张远樵转身走了。走得慢,一步一步,腿在抖,但没停。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马德强站在原地,攥着木棍,指节发白。
赵老六在地上喊:“拉我一把——”
马德强没理他。他把木棍扔在地上,看着张远樵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跟了上去。一个人。
赵老六和王秃子留在原地,一个抱着腿,一个抱着手腕,两个人都站不起来。
柳七娘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浑身发抖。她看见张远樵浑身是血,看见他和马德强打,看见赵老六和王秃子倒地。她想出去,腿不听使唤。
等马德强走了,她才从石头后面出来。地上有血,一摊一摊的,黑的,分不清是谁的。她踩着血往前走,脚底打滑,摔了一跤,手心磕在石头上,破了皮。她爬起来,继续走。
她跟着血迹。血迹往山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