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越走越窄。张远樵踩着石头过溪,水凉,漫过脚踝。他没脱鞋,湿了就湿了。过了溪是一片松树林,树底下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没声音。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雾散了,能看出半里地。没有人。
他继续走。走了半个时辰,又停下来。这回他没回头,他蹲下去系鞋带。系得很慢,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三圈,眼睛往身后的方向瞟。
树影里有一块灰布,闪了一下,缩回去了。
张远樵站起来,继续走。这回他走得慢了,故意往难走的地方走。跨倒木,钻灌木丛,踩碎石坡。身后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听不见,有时候又出现了。
他认得那个脚步声。不是刘根生的。刘根生走路脚尖先着地,轻,但这个脚步声是脚跟先着地,重,像故意压着但还是压不住。
他又停下来,从腰间摸出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靠着一棵松树,面朝来的方向。
等了半炷香的工夫。树影里没有动静。
“出来。”他说。
没人应。
“马德强,出来。”
树影里动了一下。马德强从一棵松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脸色发青。他的膝盖上缠着布,布上渗出血——是在村里跑的时候摔的,还是被什么刮的,张远樵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跟了他一路。
“你怎么知道是我?”马德强问。
张远樵没回答。他咬了一口干粮,嚼着,看着马德强。
马德强往前走了一步。张远樵没动。又走了一步。张远樵还是没动。
“你杀了我哥。”马德强说。
“他该死。”
马德强举起木棍。张远樵把干粮塞进怀里,手摸到腰后的柴刀,没拔出来。
“你想在这儿动手?”张远樵问。
马德强咬着牙,木棍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张远樵转身走了。走得慢,像在等什么。马德强跟在后面,隔了二十步。张远樵突然加快脚步,拐进一片密林,树矮,枝丫刮脸。他猫着腰钻过去,脚下踩着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他故意踩的。
身后的脚步声快了。马德强追上来,钻进密林,树枝刮在他脸上,他顾不上,只顾着追。脚下踩到一根藤蔓,绊了一下,踉跄两步,站稳了继续追。
张远樵在前面等着他。
一根树枝横在小路中间,一头插在石缝里,另一头削尖了,用藤蔓绷着。张远樵蹲在旁边,手按在地上,眼睛盯着来路。
马德强跑过来。脚踩在藤蔓上。绷着的树枝弹起来,削尖的一头扫在他膝盖上,正是他受伤的那条腿。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木棍脱手滚出去一丈远。
张远樵站起来,走过去。
马德强趴在地上,捂着膝盖,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抬头看着张远樵,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
“别跟了。”张远樵说,“再跟下次不是树枝。”
他从马德强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走了十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棍,扔进沟里。
马德强趴在地上,看着张远樵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盖疼得他直冒冷汗,站不稳,又跪下去。
他咬着牙,重新站起来,扶着树,一步一步往回走。
不是往前。是往回。
“你等着。”他说。声音不大,树影把他的话吞了。
刘根生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浑身发抖。他看见马德强摔倒,看见张远樵从马德强身边走过去,看见马德强爬起来往回走。他等两个人都不见了,才从石头后面出来。
他看了一眼张远樵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马德强的背影。不知道该跟谁。他蹲下去,抱住头。
马德强走回村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没回家,直接去了赵老六家。一脚踹开门。赵老六正在吃饭,看见马德强浑身是土、膝盖上全是血,碗掉在地上。
“跟我进山。”马德强说。
赵老六嘴张了张。“我——”
“张远樵杀了我哥。你得帮我。”
赵老六缩了缩脖子,没说话,去墙边拿了根扁担。
马德强又去找王秃子。王秃子手腕上还缠着布,是那天晚上被张远樵砍的,还没好。看见马德强进来,他站起来。
“进山。”马德强说。
王秃子看了赵老六一眼,赵老六低着头。王秃子从门后摸出一把柴刀。
三个人出了村。走过柳七娘家门口的时候,马德强停下来。他想起柳七娘送干粮给张远樵,想起她站在张远樵家门口,想起她那双布鞋。
他转身走过去,一脚踹在柳七娘家的门上。门没锁,开了。柳七娘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双布鞋。看见马德强,她站起来。
“你干什么?”
马德强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门口。柳七娘挣了一下,没挣开。
“张远樵杀了我哥。”马德强的脸贴得很近,“你还给他送干粮?”
柳七娘不说话。
马德强松开手,推了她一把。柳七娘撞在门框上,肩膀磕在木头上,闷的一声。她咬着嘴唇,没出声。手里的布鞋掉在地上。
马德强弯腰捡起布鞋,看了看鞋底纳的针脚,又看了看鞋面上绣的花。他把布鞋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走。”他带着赵老六和王秃子出了村,往山里走。
柳七娘站在门口,看着地上被踩过的布鞋。鞋面上沾了泥,花看不出来了。她蹲下去把布鞋捡起来,拍了拍泥,揣进怀里。
她往村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山黑漆漆的。
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