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陈家族史
书名:湘西诡书:坟头点灯 作者:加菲猫 本章字数:4155字 发布时间:2026-06-01

祠堂里的哭声还在继续。


陈九阳把书合上,塞进怀里,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出祠堂后门。后门通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口缸,缸里种着荷花,荷花早就谢了,只剩几片枯叶漂在水面上。


缸后面有一堵墙。


墙是老墙,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他走到墙跟前,用手在第三排第五块砖上按了一下。砖凹进去了,里面藏着一个铁环。他拉住铁环往外拽,墙上裂开了一条缝。一条门,藏在墙里面。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火光照亮了第一级台阶,石头磨得很光滑,踩上去的人多了,踩出来的。他爷爷踩过,他父亲踩过,他自己小时候也踩过。火灭了。他又划了一根,往下走。


台阶一共四十九级。他一级一级数着,数到第四十九级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


密室不大,方方正正的,比他家的堂屋小一半。四面墙都是石头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就是他进来的那一扇。空气又潮又闷,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纸味。


密室里摆着三样东西。一张供桌,桌上放着牌位和香炉。一个书架子,架子上摞着发黄的线装书。一口棺材,摆在密室正中间。


棺材不大,刚好躺一个人。木头已经发黑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棺材盖没钉死,虚掩着,像随时会打开。


陈九阳没看棺材。他先走到供桌前,把牌位上的灰擦了擦。牌位上写着三个字。陈守义。


他爷爷的名字。


他点了三根香,插进香炉,鞠了三个躬。香烧得很快,比正常快一倍,三根香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烧完了,香灰没掉,直直地立在香炉里,像三根灰色的钉子。


陈九阳盯着那三截香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全是手札,他爷爷写的,他父亲写的,他自己也写过几本。他从最上层拿下最厚的那一本,封面上写着“陈守义手札,民国三年正月始”。翻开第一页,是他爷爷的字,毛笔小楷,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余陈守义,湘西陈家沟人,世代赶尸为业。光绪二十三年,湘西大旱,有妖道自北而来,名曰玄真子。妖道言能以活人祭灯,禳旱求雨。乡绅信之,购童男女三十六人,斩首祭灯。灯亮,雨未至。妖道遁走,留灯于野。灯不灭,夜夜自明。见灯者断头,断头者化灯。岁岁不绝,至今已十三载。”


陈九阳翻到第二页。


“余父陈有福,为妖道所害,头悬于村北路口,为守灯之奴。余誓报此仇,苦寻妖道踪迹十三载。宣统元年,余于湘西雪峰山中寻得妖道。彼时妖道已非人形,半身入灯,灯即是人,人即是灯。余以祖传铜剑斩之,妖道不伤不死。余乃以血为引,以身为坛,将其封印于乱葬岗下。封印之法,以头易头。余自断一指,以指代头,封于灯中。”


陈九阳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爷爷的右手缺一根小指,他从小就知道。他爸说是砍柴砍掉的,现在看来不是。


翻到第三页。


“封印需每甲子加固一次。六十年一回,以陈家血脉为引,以陈家血肉为封。余已老矣,此事当传于余子。余子传于余孙。代代相传,不可断绝。若有一代不传,封印破,妖道出。”


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关于封印的记载。哪一年加固了,用了多少血,受了多重的伤。他爷爷的左手在第二次加固时废了。他父亲在第三次加固时瞎了一只眼。


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粘上去的。纸比前面的厚,颜色更深,边缘不整齐,像是从别的本子上撕下来贴上去的。纸上的字不是毛笔写的,是手指蘸着血写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但笔迹很清楚。


“封印之法,以头易头。若封印破,需献上施术者自己的头颅。”


只有这一行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他认得这个笔迹。是他爷爷的笔迹,但不是正常时候的笔迹。字写得很抖,像手在哆嗦,像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写下的话。


陈九阳把这一页看了三遍,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他转身看那口棺材。


棺材盖虚掩着,露出一条缝。缝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种味道从缝里飘出来。不是腐臭味,是香味。檀香的味道,很浓,浓到发甜。


他走到棺材前面,伸手去推棺材盖。


手碰到木头的一瞬间,供桌上的牌位倒了。


不是慢慢倒的,是弹起来的,像有人从下面用力推了一下。牌位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供桌上,正面朝下,背面朝上。


牌位背面刻着字。


“陈九阳之墓。”


不是刻上去的,是烧上去的。字迹焦黑,边缘发红,像刚用烙铁烫上去的。烫痕还很新,木头的焦味还在空气里。


陈九阳的手停在棺材盖上,没动。


他看着牌位上的字。那是他的名字,他的姓,他的名。墓,他的墓。


他转过头看墙上的遗像。


他爷爷的遗像挂在供桌后面的墙上,黑白的,纸已经发黄了。照片里的爷爷穿着长衫,端端正正坐着,表情严肃,眼睛看着镜头。


遗像在流眼泪。


不是画上去的眼泪,是水。水从照片里眼睛的位置渗出来,顺着玻璃框往下淌,在玻璃上留下两道水痕。水是红色的,淡红,像掺了很多水的血。


泪水流到玻璃框底端,滴下来,滴在供桌上,嗒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密室里像打雷。


陈九阳看着那两道红泪,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棺材盖没推,牌位没捡,眼泪没擦。就那么站着,站着看照片里的爷爷在哭。


照片里的爷爷眼睛本来是看着镜头的。现在不是了。眼珠转了一个方向,看着陈九阳。眼珠是黑的,但瞳孔里有一点光,青色的,跟他左眼里那盏灯一模一样。


照片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小,很远,像隔着一座山传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九阳,你来了。”


陈九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别怪爷爷。爷爷也不想。但没有办法。封印要六十年加固一次,我老了,你爹还小。我只能用这个法子多撑几年。”


“什么法子?”陈九阳终于说出了话。


照片里的爷爷不说了。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念什么。念了一会儿,停下来了,脸上露出一个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认命。


“你把手札最后一页翻过来。”


陈九阳拿起手札,翻到最后一页。他把那页粘上去的纸揭开,纸下面还有字。更小的字,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页。


“余于宣统元年封印妖道,自以为功成。然三十年后,余始知真相。妖道非人,妖道无形,妖道不灭。封印非封妖道,封其身也。其神仍在。其神在灯中,在影中,在字中。凡有光处,皆有妖道。凡有影处,皆有妖道。凡有文字处,皆有妖道。”


陈九阳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余穷半生之力,寻灭妖道之法。一无所获。余将死矣,此事当传于后人。后人亦将死,此事当传于后后人。代代相传,永无绝期。除非。”


除非什么?


他把纸揭开得更大了。下面还有一行字,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他没有放大镜,就把纸凑到灯前,眯着眼看。


“除非有人愿意献上自己的头颅。不是被迫,不是被骗,是自愿。自愿把头给灯,灯就会灭。灯灭了,妖道就失去了眼睛。没有眼睛的妖道,就是一团会呼吸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


他把纸放下了。


自愿献头。他爷爷写得很清楚。不是被迫,不是被骗,是自愿。他爷爷没有自愿,他父亲没有自愿,他也没有自愿。所以灯一直亮着,妖道一直看着。


密室墙壁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一下子裂开的,像有人从里面往外踹了一脚。青砖碎了一地,灰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墙壁后面是空的,一个不大的空间,刚好够放一样东西。


一口棺材。


比密室中间那口小一些,窄一些,木头的颜色也浅一些。棺材盖钉死了,七颗铁钉,钉帽上刻着符咒。棺材头上刻着一行字。


陈九阳走过去,看清了那行字。


“陈九阳之墓。立于此日,今日。”


今日。


不是某年某月某日,就是今日。刻字的刀痕还是新的,木屑还在刀刃留下的沟槽里,没有落灰,没有变色。像是刚才刻上去的。


他把手放在棺材盖上,摸那些钉子。铁钉是冷的,不是一般的冷,是冰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钉帽上的符咒他认识,陈家的封印符,用来封棺材的。封住了就不能打开,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


棺材里有声音。


很轻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翻身。衣服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


然后是呼吸声。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节奏很慢,跟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一分钟呼吸十六次,这个呼吸一分钟不到十次。慢得像在睡觉,又慢得像已经死了。


陈九阳把耳朵贴在棺材上听。


呼吸声停了。


停了三秒钟,棺材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叹气。长长的,沉沉的,像一个人等得太久了,终于等到有人来了。


叹完这口气,棺材里开始说话了。


声音是闷的,隔着木头传出来,像隔着一堵墙。但他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是谁的。


是他自己的。


棺材里的声音跟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很短,短到他来不及反应就听完了。


“你已经死了。你忘了吗?”


陈九阳猛地从棺材上弹开,退了三步,撞在书架上。书架晃了一下,几本手札掉下来,砸在地上,摊开了。


摊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陈九阳,生于甲午年腊月初三,死于今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手是热的,有温度,有血色。他是活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脉搏在跳,七十多下一分钟,正常。他是活的。


但棺材里那个声音说他已经死了。


供桌上,他爷爷的遗像还在流眼泪。这次不是两行,是四行。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从鼻子里流出来,从耳朵里流出来。七窍都在流血,暗红色的,浓稠的,顺着玻璃框往下淌。


照片里的爷爷在笑。不是微笑着,是张大嘴笑。嘴张得太大了,大到嘴角裂到了耳根。嘴里面是黑的,没有牙齿,没有舌头,什么都没有。


笑声从那张大嘴里传出来。


不是他爷爷的笑声。是另一个人的。年轻的,阴鸷的,没有感情的。


妖道的笑声。


陈九阳的左眼炸开了。


青光从他的眼眶里喷出来,照亮了整个密室。光柱打在棺材上,棺材盖开始震动,七颗铁钉一颗一颗往外退,像有人在棺材里面用锤子往外敲。


第一颗钉子弹出来了,钉在地上,钉帽上的符咒烧起来了,青色的火。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弹到第五颗的时候,陈九阳扑过去,整个人压在棺材盖上,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了剩下的两颗钉子。


铁钉刺进了他的胸口。不是钉进去了,是他自己压上去的。钉子扎进肉里,血从伤口往外冒,不是红的,是黑的。黑血滴在棺材盖上,棺材盖不震了。


他把身体从钉子上拔起来,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密室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棺材还在。供桌还在。他爷爷的遗像还在。遗像里的人不笑了,嘴闭上了,眼泪也不流了。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张正常的照片。


但他知道那不是一张正常的照片。


那是一扇窗。窗后面有一个人在看他。那个人看了他陈家四代人,看了一百多年。


他爬上了四十九级台阶,推开了那面墙,从密室回到了祠堂后院。


院子里那口缸还在,缸里的枯叶还在。一切都跟下去之前一样。


但不一样。


他的胸口多了四个血洞,左眼里多了一盏永远灭不了的灯,右眼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在棺材盖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棺材盖上刻着一行字,被他的手挡住了,刚才没看到。现在他看到了。


那行字是:“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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