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凯洛回来了,他浑身湿透了,但眼睛亮得惊人,他兴奋的对小鱼说:“我今天甩了二十次网,有三次完全展开了!”
小鱼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服,头也不抬:“哦。”
“你不信?明天你跟我去看!”
“谁要跟你去看。”
凯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小鱼面前。
是一条鱼。
不大,但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银色的光,很好看。
“今天网到的第一条鱼,给你。”
小鱼看着那条鱼,又看着凯洛。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高兴。他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显得他比实际年龄还要瘦。
但他的手很稳,托着那条鱼,像是托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就知道给鱼,”小鱼说着,接过那条鱼,“能不能给点别的。”
话说出口,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凯洛也愣住了。
“别的……什么?”
小鱼没有回答,抱着鱼转身进了屋,凯洛站在院子里,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中午的时候,韩麦在河边洗衣服,准确地说,是在和一件银白色的外套搏斗。那件外套沾了河底的泥,他搓了半天也搓不干净,反而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水。
“这什么破布料!沾了泥巴怎么洗都洗不掉!”
小鱼拎着菜篮子路过,停下脚步对他道:“你给我。”
韩麦看着她,乖乖把外套递过去,小鱼蹲在河边,从篮子里掏出一把草木灰,撒在沾泥的地方,然后用手轻轻揉搓。她的动作不急不慢,揉捏的力道恰到好处,像在和面一样。
泥巴被草木灰裹住,用水一冲,干干净净。
韩麦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原理?”
“草木灰吸脏东西,”小鱼站起来,把外套扔还给他,“你们外地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韩麦接过外套,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被洗干净的地方,嘴里嘀嘀咕咕的:“我们那儿又不用草木灰洗衣服……”
小鱼“哼”了一声,拎着菜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篮子里掏出两块咸菜疙瘩递给他。
“给你,配饭吃,你们那个棚子里的伙食太差了,光吃野果子能吃饱?”
韩麦接过咸菜,一脸感动:“小鱼姑娘,你真是好人。”
“少废话。”小鱼打断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凯洛回来的时候,看见小鱼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都凉了,她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小鱼?”
她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开始夹菜。
“吃饭。”
凯洛坐下来,端起碗,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鱼忽然开口:“凯洛。”
“嗯?”
“他们明天就走了。”
“这么快?”
小鱼没有接话,她把汤盛出来,端到桌上,又去橱柜里拿了两副碗筷。碗筷摆好之后,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又拿了一副出来。
“干什么?”凯洛问。
“叫他们来吃饭,鱼汤太多了,喝不完。”
凯洛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转身跑出去叫人。
五个人围坐在小鱼家的桌子旁边,这是三天来的第一次。
桌子不大,五个人坐得有些挤。凯洛和陈道衣坐一边,小鱼和孟欣坐一边,韩麦坐在桌子的窄头,两条长腿伸得老远,差点踢到桌腿。
鱼汤是白色的,浓得像牛奶,上面飘着几根葱花,绿莹莹的,韩麦喝了一口,夸赞道:“好喝!太好喝了!这是什么鱼?怎么做的?”
小鱼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凯洛碗里,头也不抬:“河里的鱼,随便做的。”
“随便做就这么好吃?”韩麦又喝了一大口,“小鱼姑娘你简直是天才!”
“吃饭别说话,”小鱼打断他,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凯洛低头吃鱼,吃到一半发现碗里多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是鱼身上最嫩、刺最少的部分。
他抬头看小鱼,小鱼正在和一块鱼头较劲,筷子夹着鱼眼睛往外挑,挑了半天没挑出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把那块鱼肉夹回小鱼碗里。
“你吃。”
小鱼抬头看他,“我不爱吃鱼肚子。”
“你什么时候不爱吃了?”
“现在不爱吃了。”
陈道衣端着碗,不动声色地喝汤,孟欣低头吃饭,嘴角藏着一个笑,韩麦埋头猛吃,什么都没注意到。
吃完饭后,韩麦主动要求洗碗。他在水盆前蹲了半天,洗出来的碗上还粘着饭粒,最后还是小鱼看不下去了,把他推开自己洗。
“你们外地人连碗都洗不干净,”她一边洗一边嘟囔,“你们平时都怎么活下来的?”
韩麦讪讪地站在旁边,挠了挠头。
小鱼洗完碗,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照明器,递到孟欣面前。
“还给你。”
孟欣没有接:“我说过不用还的。”
“我不需要这个,”小鱼把照明器塞到她手里,“你们路上用。”
孟欣看着手里的照明器,又看着小鱼,小鱼的表情和第一天晚上送被子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鱼,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小鱼慢慢的转过头来,小声的说:“我没有生气,我就是……不喜欢送别。”
孟欣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我们会记得你的,记得你的鱼汤,记得你的被子,记得你给我们的一切。”
小鱼退开一步,别过头去。
“少说这些肉麻的话,快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凯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转头看陈道衣,“你们真的明天就走?”
“嗯。”
“你教我的那个撒网的手法,我还没有完全学会。”
“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自己练。”
凯洛点了点头。
夜深了。
小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孟欣说的话:“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走到哪里都走不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捂住脸小声的说:“憨仔。”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竖起耳朵听,是凯洛,他没有睡,在院子里坐着。
她悄悄爬起来,从窗户缝往外看,凯洛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陈道衣送他的那把小刀,借着月光在削什么东西,竹篾在他手边堆了一小堆。
他在削什么?
她看了半天,直到眼睛酸了,才悄悄躺回去。
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有凯洛。
第四天清晨,凯洛醒来的时候,棚子里已经空了。
三个人的痕迹还在:地上铺的干草,墙角码好的木柴,门口摆着的一排洗干净的石块。
但人已经走了。
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角落,忽然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陈道衣第一天帮他调整撒网姿势时的样子,不经意间走到了河边。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铁鸟,没有水花,没有三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只有河水在流,白鹭站在浅滩上,单脚立着,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把渔网撒出去。
侧身,拧腰,手臂顺势一带。
渔网在空中展开,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像一朵盛开的花,轻轻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他看着河面,忍不住笑了。
小鱼在厨房里做饭。她多烧了几个菜:咸菜炒肉,清炒河虾,一锅鱼汤,还蒸了一锅米饭。
等她把菜全部端上桌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只有两个人吃饭。
她站在桌边,看着多出来的三副碗筷,愣了一下,然后她默默地把三副碗筷收起来,放进橱柜里。
橱柜的角落里,孟欣给她的那个照明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薄片。
指甲盖那么大,背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和凯洛在渔网里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拿起薄片,翻来覆去地看着。
薄片的一面很光滑,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看不懂,但她能猜到那上面写的什么。
她捏着薄片,站在橱柜前,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这些人,怎么连走都走得这么讨厌。”
凯洛回来吃饭时,就看到小鱼站在桌旁,整个人蔫蔫的。
看到凯洛回来,她招了招手,把饭菜推到他面前,“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说完,她坐下来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凯洛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她说话的语气比以前软了一些。
他忽然开口:“小鱼,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凯洛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竹篾编的小东西,很小,只有他半个手掌大,编成了一条鱼的形状。鱼眼睛是用两颗小石子嵌上去的,鱼鳞的纹路削得很细,每一片都清清楚楚。鱼尾巴微微翘起来,像是正在水里游动。
这是昨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削了一晚上的东西。
小鱼看着那条竹编的小鱼,惊讶的问:“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编这个的?”
“陈道衣教我的,他说编东西的时候要静下心,每一根篾子都要削得均匀,这样编出来的东西才好看。”
他停顿了片刻,用更小的声音说:“他说,送给重要的人的东西,更要认真做。”
小鱼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和平时那个笨手笨脚的凯洛判若两人。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你……”小鱼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凯洛把那条竹编小鱼往前推了推。
“你不是说,我只会给你鱼吗,这次不是真鱼,是编的,不会死,不会臭,可以一直留着。”
小鱼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条小鱼。竹篾削得很薄,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鱼眼睛的两颗小石子选得很用心,一颗圆一些,一颗扁一些,但都是黑色的,亮亮的,像她的眼睛。
她的手指碰到那条小鱼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编得好丑,鱼尾巴都歪了。”
“没有歪,我故意编成这样的,”凯洛急忙解释,“游动的鱼尾巴就是翘起来的,我在河边看过。”
她把那条小鱼小心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小鱼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托着它的样子,像是托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凯洛。”
“嗯?”
“你是不是中意我?”
凯洛愣住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个憨仔。”
她把那条竹编小鱼小心地放在桌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小鱼低下头,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他一口。
“我也中意你。”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得像鱼在水底吐出的泡泡。
凯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比耳朵还厉害,红得像灶膛里烧到最旺的火。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被人点了穴。
小鱼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凶巴巴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鼻梁上皱出细细的纹路,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忍住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吃饭,菜都凉了。”
随后她转身走回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凯洛碗里。
“吃。”
凯洛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又抬头看着小鱼。她的耳朵也红着,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像河面上的月光,像灶台的火光,像那个照明器发出的、柔和的、白色的光芒。
他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当然好吃,我做的能不好吃吗?”
凯洛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鼻头皱起来,笑得像个真正的傻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条竹编的小鱼上,鱼眼睛的两颗小石子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
橱柜的角落里,那个银色的照明器安安静静地躺着,它旁边的薄片上,一行小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给小鱼。谢谢你的鱼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