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之后，温婷大病了一场。
持续发烧，体温一直在三十八度五到三十九度二之间徘徊，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反反复复，整整一个星期。陈旭带她去医院，查了血常规、C反应蛋白、降钙素原，医生说指标有些偏高，应该是感染，开了抗生素。吃了三天，不见好。换了一种抗生素，又吃了两天，还是不见好。医生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染，建议住院。温婷不愿意住，说在医院睡不着。
那几天她瘦了很多。本来月子里的女人就不胖，烧了一个星期，下巴更尖了，颧骨更高了，锁骨下面的坑更深了。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陈旭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她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半个小时，有时候坐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去客卧睡觉。
刘月嫂一个人照顾孩子和温婷，忙不过来，陈旭又请了一个白班的育儿嫂，白天来，晚上走。家里多了两个外人，房子突然变得不像自己的了。但温婷不在乎了。她已经顾不上在乎这些了。
陈旭的妈妈听说温婷病了，从老家赶过来，住了三天。她在厨房里熬汤，在客厅里念叨，说月子里不能受凉不能受累不能生气，你们年轻人就是不听。她没有提方媛。陈旭大概没有告诉她。或者告诉了，但选择了某种省略的方式。温婷不知道，也不问。
烧退了的那个晚上，温婷对陈旭说了一句话：“找个人来看看吧。”
陈旭正在给她削苹果，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了一根牙签，递给温婷。温婷没有接。
“找谁？”陈旭问。
温婷说：“你知道找谁。”
陈旭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几秒，说：“你就是病中多思，没有的事情，你别自己吓自己。”
温婷看着他，没有接话，但眼神没有移开。
陈旭被她看得有些烦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反复了几次。
“明天我带你再去医院复查一下。”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定了的事。
“不是医院的事。”温婷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不信，我信。你帮我找个人来看看，就这一次。”
陈旭转过身，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看着温婷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先好好休息，这事以后再说。”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温婷没有让步。她把脸偏向一边，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不找，我让我妈那边帮我找。家里有人认识看这个的。”
陈旭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话。他转身拉开推拉门，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隔着玻璃门，他看到温婷仍然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影子被床头灯拉得很长。他把两根烟抽完，冷风吹得手指发僵。他推开推拉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和烟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明天去打听。”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气明显是妥协了，“不过温婷，你答应我，如果人家看了说没什么，你就别再想这个事了。”
温婷点了点头。
陈旭弯腰拿起那个已经氧化发黄的苹果碗，转身走出了卧室。他没有回头，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陈旭打听到一个人，姓杜，六十出头，据说懂这方面的事。陈旭先一个人去见了一面，没提方媛，只说家里不太平，媳妇老做噩梦。杜师傅听完，没说什么，只说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杜师傅来了家里。他穿了一件灰夹克，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进了屋，他没急着转悠，先是站在客厅中间，闭着眼睛，手指掐算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看了看温婷，说了一句：“产妇身体虚，阳气不足，容易招惹些不该来的东西。你这屋里，气场不对。”
陈旭站在一旁没吭声。杜师傅在屋里转了一圈，每个房间都看了看，最后站在主卧窗前，转过身来看着温婷，问：“你见到的那个人，是不是跟你很熟？”
温婷点了点头。
杜师傅没有再问。他打开布袋子，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在屋里各个角落忙活了半个来钟头。又是贴，又是塞，又是画，动作很快，看着挺像那么回事。陈旭在一旁帮忙搬搬挪挪，谁也没说话。最后杜师傅站在客厅中间，又闭着眼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了。”
温婷问：“她还会来吗？”
杜师傅看着她，说：“她来不了了。但你记住，我弄的那些东西别动，动了就不管了。”
温婷说记住了。
杜师傅走的时候，陈旭送他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信封。杜师傅揣进兜里，说了声“有事打电话”，就走了。
那天晚上，温婷躺在床上，看着窗户上方多出来的一道黄纸。她看了很久，慢慢地，眼皮沉了下去。
她睡了自方媛找上门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整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方媛没有再出现过。窗户上方那道黄纸还在，枕头芯里塞着一道符，孩子的襁褓夹层里也有一道。温婷每天晚上睡前会摸一摸枕头，确认那包东西还在。有时候半夜醒了，第一件事不是看孩子，而是看窗户上方那道黄纸。只要它在，她就觉得安心。
陈旭也变了。
他不再晚归了，每天六点半准时到家，偶尔有应酬也会提前打电话说一声。他的手机不再设密码，有时候随手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温婷能看到推送的消息，都是工作群里的内容，没有暧昧的备注，没有深夜的语音。他把客卧衣柜里原先给客人准备的东西清了出去，又从主卧搬了一些自己的衣服过来，把两个衣柜重新归置了一遍，但晚上还是睡在客卧。温婷没有叫他搬回来。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