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开口
陈明旻从滕旺旻家回去后，每日帮舅舅放牛，天不亮就起来，牵着那头老黄牛往坡上走。一身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穗子，小小的手掌上，牛绳勒出的茧子一层叠一层。他不多说话，寄人篱下的孩子，知道多说多错，只管埋头做事。可他的心，比谁都软。
那天午后，日头斜斜地挂在老榕树梢头。他把牛拴在坡上吃草，独自走到村口，还没站稳，就听见一阵哄笑。
一群半大孩子围在榕树下，朝着里头扔小土块，拍着手起哄。他挤进去一看，一个小姑娘缩在虬结的树根旁，光着两只脏兮兮的脚，低着头瑟瑟发抖。头发乱蓬蓬的，沾着草叶和泥巴，身上的麻布衣裳破了好几处，像是从哪个野兽窝里爬出来的。
孩子们朝她喊：“哑巴！不会说话还敢来这儿！”“野孩子，没人要的丫头！”
她急得眼眶通红，张嘴只有咿咿呀呀的含糊声响，半句整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陈明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也没想，冲上去张开胳膊，死死护在她身前，朝那群孩子吼了一声：“不准欺负她！”
他常年放牛，风吹日晒，性子执拗得像块石头。那群孩子被他的愣劲儿唬住了，骂骂咧咧地散了。
榕树下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小姑娘慢慢抬起头，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怯生生地望着他。陈明旻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揣了半天的杂粮饼子，递到她手里，又抬起袖子，笨手笨脚地擦掉她脸上的泥污和泪痕。
“别怕，跟我回家。”
声音软软的，却比什么都认真。
他把小姑娘带回了舅舅家。舅舅心软，看这孩子孤苦无依，浑身是伤，叹了口气，答应暂且留下。舅舅的女儿，表妹李菲菲，性子温顺，找来干净衣裳，打来温水，细心帮她梳洗干净。等那张清瘦怯生的小脸露出来，陈明旻心里想：这丫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没问，也没处问。她连话都说不清楚，全靠手势交流，问也白问。他只在心里唤她小丫头。
从那天起，他去山坡放牛，身后便多了个小小的身影。
老黄牛低着头慢悠悠地啃草，陈明旻就拉着她坐在草地上，一字一句教她说话。从最简单的字音开始，他念一个你，她跟一个你，眼神专注，死死盯着他的嘴唇，一点点，慢慢地模仿。起初她吐字艰难，半天憋不出一个清楚的音，急得攥紧小拳头，额头上冒出细汗。他也不恼，一遍一遍地教，比教牛认路还耐心。
他只当她是流落乡间、不会说话的苦孩子，半点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异禀。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天，两人走在草丛边，她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拽，指着脚边一株野草，小声吐出一个刚学会的字：“毒。”
陈明旻一怔，低头细看，才想起村里老人说过，这草碰了便会肿烂伤人，连牲口都不敢沾。他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在哪儿听人说过。
可往后，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走在路上，风一动，她便按住他的胳膊，轻声说：“蛇。那边。别去。”他扭头一看，果真一条寸黑寸白的蛇盘在草丛里，正吐着信子。
她摘来野果，在衣角上擦干净，递给他。他咬一口，汁水清甜。他问她怎么知道哪颗能吃，她说不清，只指着果子，又指着叶子，咿咿呀呀比划了一通。
有一回，他手指割破了，血流不止。她跑去路边，扯了几片叶子回来，塞进嘴里嚼烂，敷在他的伤口上。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血就止了。
还有一次，牛群要往一处草丛走，她拉着牛绳硬是改了道，急急地说：“虫多，咬牛。”他半信半疑，拿棍子拨开那片草一看，密密麻麻的蜱虫趴在叶片背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心里渐渐明白了——这小丫头，不是碰巧。
不过短短一个月，在他一天不落的耐心教导下，小丫头已经能和他正常说话、顺畅交谈了。她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是“明旻，你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指着天上的一朵云，笑得眉眼弯弯的。
陈明旻这才彻底明白，这个曾被人欺辱、口齿不清的小姑娘，天生通草木、晓鸟兽，能辨毒识险，有旁人没有的本事。
白日里，他放牛，她陪着。
她跟着他学人间言语，他跟着她识山野凶险。两人蹲在溪边看鱼，坐在树下吹风，李菲菲时常来送水送干粮。三个孩子奔跑在山林溪涧，笑声如山间流水。老黄牛偶尔“哞”地叫一声，像是在说它也很高兴。
可这份安稳，碎得突然。
那天傍晚，一个身着道袍的道人，寻到了舅舅家门口。
小丫头正蹲在院子里，拿草叶编蚱蜢。她抬头看见那道人，脸色瞬间白了，猛地躲到陈明旻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角，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道人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陈明旻。
“多谢小郎君，这些日子照顾我徒儿。”
陈明旻一怔，没听明白。
道人缓缓开口，第一次告诉了他这个姑娘的名字：
“她叫霍青云。当年我追拿恶人，与她意外失散，一路辗转找寻，今日终于寻到。她命中有此一劫，也该随我回山修行了。”
陈明旻心口猛地一紧。他攥着身后那只冰凉的小手，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霍青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脸埋在他背上，一遍一遍地说：“我不走……我要跟明旻在一起……”
道人没有硬拽，只是静静站着，等那哭声渐渐低下去。
临走前，望着陈明旻，语气温和，却像说着一桩早已注定的事。
“你与青云，今日一别，日后或许还有机缘再见。”
霍青云被师父牵着手，一步步走出院门。她一步三回头，眼泪淌满了脸颊，嗓子哭哑了，还在喊他的名字。
陈明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霍青云呆呆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脚前的泥地上。他没追，也没出声，她一步三回头。
老黄牛在身旁低下头，低低地“哞”了一声，像是在替他说那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直到那道小小的人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从此，山坡上放牛的，又剩他一个人了。
他经常望着那条山路发呆。风吹过来，草木沙沙地响，好像还有谁在旁边咿咿呀呀地说话。
可那个小丫头，不会再从树后探出头来，笑容灿烂着喊他一声“明旻，你看”了。
他坐了很久，心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一个名字：霍青云。他期待、默念，或许，日后还有机缘再见。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像埋下一颗种子，等哪天能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