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狄仁杰就醒了。他躺在床铺上没有立刻起身,睁着眼听着窗外的动静。风声不大,远远地有几声鸡鸣。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枕边那个木匣上。
他没有打开,只是看了片刻,然后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他推开堂屋的门走进院子。院子里薄薄一层晨雾,那棵那棵半枯的槐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细细的露水。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脖颈流进领口。
吃完早饭后天已经全亮了。他蹲在灶房门口用干草搓绳子。搓好一条,在手里拉紧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绕成一卷放在墙角。
院门被敲响了。不是前几天那种轻而礼貌的叩门,是急促的、连续的重击,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板。狄仁杰站起来放下手里的草绳,走到院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谁?”
“请问可是狄家老宅?长安来的,有急信!”门外的人气喘吁吁。狄仁杰拉开门闩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人,肩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包袱,额头上全是汗。他上下打量了狄仁杰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递了过来。“您是狄仁杰狄公子吧?在下受人之托,从长安日夜兼程赶来送这封信。”
狄仁杰接过信拈了拈,油纸包得很严实,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印戳——是一个“李”字。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信很简短,字迹端正沉稳,是李善的笔迹。
“仁杰:见字如面。长安有变。内侍省虽已倒台,但其残余势力并未彻底清除。近日查实,有部分漏网之鱼已潜入并州一带,目标疑似指向你手中那份名录的最后一部分。务必小心。”
狄仁杰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送信之人一路辛苦,进来喝口水歇歇脚吧,我烧了热水。”
“多谢公子美意,但李大人交代务必尽快送达,在下还得赶回去复命。话已带到,信已送到,在下告退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走出巷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口。狄仁杰站在门口,低头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然后收好信纸放回信封里,对折了一下塞进怀里,转身关上院门。
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长安来的信?”
“李善写的。说内侍省有残余势力流窜,可能冲着我们来了。”
他走到槐树下重新坐下来,把剩下的干草搓完。“来就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傍晚,他正蹲在灶房门口洗手上的泥土。忽然院门又被敲响了。这次叩门不急不缓,三下,停顿片刻,再三下。狄仁杰和沈安对视了一眼。沈安放下手里的斧头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竹编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那人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沙哑。“请问,狄仁杰狄公子是在这里吗?”
“我就是。足下是哪位?”
那人伸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眉骨突出,年纪大约四十出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狄仁杰。“你不认识我,但你父亲认识我。我姓常,单名一个安字。你父亲生前托我保管一件东西,叮嘱我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人世了,他儿子活着长大成人了,就让我把这件东西亲手交到你手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旧布包裹的小包,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他没有递过来,先抬头看着狄仁杰。“你父亲告诉我,这件东西关系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我今天来,是因为长安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找我。这件东西放在我这里不安全了,我必须把它交给你。”
他把布包递到狄仁杰面前。狄仁杰伸手接过那个布包,触感很轻。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个旧布包——那里面放着的,是他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件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