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宅在两个人的手中渐渐恢复了生气。
院墙补好了。新垒的砖和旧墙之间颜色还有些差异，但已经严丝合缝。屋顶的瓦也铺齐了。下雨天不再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灶房修整过了，坍塌的半截烟囱重新砌好，柴房也清了出来，劈好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的荒草清掉了大半。翻出一块菜地来，撒了菜籽，如今嫩芽已经破土。
狄仁杰每天天亮起来。他劈柴、挑水、翻地、给菜苗浇水。沈安不怎么说话。他修完桌椅修锅盖，修完锅盖又开始打磨墙角那把锈蚀的旧铲刀。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一两句必要的话，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傍晚时分，狄仁杰坐在槐树下，膝上摊着一本书。
是一本旧农书。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他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向远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放空。沈安蹲在井台边洗手，搓掉指缝里的泥土，甩了甩水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转身走进灶房淘米去了。天快黑了。
那天傍晚，狄仁杰正在灶房里煮粥。米在锅里翻滚，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一股朴素的香气。他听到院门被敲响了。三下，不重，但很清楚。他没有立刻起身。他放下火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穿过院子，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尼姑。她穿一件灰色的僧衣，衣角沾着尘土，像赶了很远的路。她看到他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很平静：“请问，是狄仁杰狄施主吗？”
“是我。”
尼姑低下头，双手把一个木匣捧起来递到他面前。“这是狄老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等您安定下来了，再打开。”
狄仁杰伸手接过那个木匣。木头纹理温润细腻，边角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像是被人用手抚摸过很多遍。他低头看着它，没有立刻打开。他抬起头想问一句什么——那个尼姑却已经退后半步，合掌行了一礼。
“贫尼告退了。”
她转身沿着巷子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灰衣在暮色深处一闪，很快就看不见了。狄仁杰站在门口，怀里捧着那个木匣。他低头看着它，轻轻合上木匣的盖子。然后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来，把木匣放在桌上。他没有点灯，在昏暗中坐了一会儿。沈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进来，又缩了回去。
他伸手打开搭扣。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了。里面铺着一层旧绸布。绸布上放着一卷画，用红绳扎着，边角有些磨损。他拿起那卷画，解开红绳。动作很慢。画轴在他手中展开，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棵银杏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银杏叶金黄落了满地，她微微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他从未见过母亲的面容，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没有人给他说过，没有留下过任何画像，甚至连他父亲也很少提起她。但看到这幅画的瞬间他就知道——这是她。他低头看着画中人的眉眼，轮廓，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他把画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吾妻。是他父亲的笔迹。他认得那笔迹。那一撇一捺的力度和顿笔，和他在大悲寺那本册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
画上的银杏叶已经泛黄了，颜料有些剥落，但女子的面容依然清晰。他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把画小心地收起来。然后他关上木匣，没有放回柜子里，也没有塞到床底。他把木匣放在床头那叠干净衣服的最上面。这样他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它。他不需要每天打开来看，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就行。
粥煮好了。沈安在灶台上摆好了碗筷。狄仁杰走进灶房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没有说话。沈安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吸溜吸溜地喝完了自己那碗粥，收了碗筷洗好。入夜后，堂屋里点了一盏灯。沈安在院子里磨完最后一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刀刃收起来。他进来看了狄仁杰一眼，又退出去。
狄仁杰一个人坐在灯下，拿出那卷画，在灯下展开。他的手指沿着画中人的轮廓缓缓移动，然后他收起画，吹了灯躺下来。窗外没有月光，屋里很暗。但他知道那卷画就在床头伸手可及的地方。他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他穿好衣服，叠好被褥，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木匣的边缘。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院子。井台边，沈安已经打好了水。水桶放在石板上，桶沿还在微微晃动。晨光初透，照在湿润的泥地上，那畦菜苗的叶尖上正挂着一串细小的露珠，在光照中亮晶晶地站了一排。他走过去蹲下来查看菜苗的土干了没有。日子还长，还要继续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