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宅渐渐有了人烟的模样。院墙补好了,屋顶修好了,院子里的荒草也清掉了大半。狄仁杰每天天亮起来劈柴、挑水、整理屋子,午后坐在槐树下翻那几本从旧书摊上买来的农书。沈安不怎么说话,不是在院里修补什么,就是蹲在井边磨他那把柴刀,刀锋磨得能照见人影,一把刀被当成了传家宝来保养。
大约过了十来天,傍晚时分,狄仁杰正蹲在灶房门口剥几头蒜,沈安从外面挑水回来。他放下水桶,没有立刻倒水,站在院门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人来了。巷口站着一个人,站了好一会儿了,不走。”
狄仁杰放下蒜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斜阳正好照在巷口,一个人影被拉得很长,站在巷口的墙根下。那人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身形清瘦,半张脸隐在檐角的阴影里。但即使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弦师。
他走出去,走到巷口,在那人面前停下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了很多人。”弦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一点,但精神还行。这我就放心了。”他往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屋瓦补过了?手艺不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洛阳那边的事,都了了?”
弦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赵英死了。”
狄仁杰愣住了。弦师的声音很平缓,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把他那根铁弦留给了我。他说,他已经做完了他该做的事。然后他就走了。三天前,有人在洛阳城外的一座废庙里发现了他。身上没有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就是这样走的。”
弦师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屋顶。“我连夜把他葬了,埋在了洛阳城外一座矮丘上。没有立碑。我想,他大概也不想让人找到他。埋完之后,我想着应该来告诉你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弦——弦上缠着黑丝线,在夕阳光中泛着黯淡的光——递给狄仁杰,“这是他留给你的。”
狄仁杰接过那根铁弦,握在手心里。弦很细,边角因长年摩挲变得温润光滑。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怀里。“进来坐一会儿吧,吃了饭再走。”
“好。”
弦师在院子里坐下,沈安端了一碗水给他,他没有立刻喝,捧着碗,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槐树上。“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
“住了下来,总得收拾。”
弦师没有再说话,喝了几口水,把空碗放在井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灰。“饭不吃了,路还长,趁天亮再赶一程。”他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根弦你留着。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放在你这里总比放在我身上好,我已经用不上任何弦了。”
他迈过门槛,沿着巷子走去,灰衣在转角处一闪,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狄仁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好一会儿。弦师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收回目光,关上院门,回到灶房把那几头蒜重新剥完,淘米下锅,生火做饭。火光映在他脸上,灶膛里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沈安在院子里劈柴,“咚——咚——咚——”,一声接一声,稳定而有力。
天黑透了。饭做好了,一锅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饼子。两人坐在灶房里,一人一碗粥,慢慢喝着。粥的热气在油灯光中升腾,模糊了眉眼。
沈安放下碗:“那个人,以后还会来吗?”
狄仁杰端着碗,目光落在碗里浅黄色的米汤上,安静了一会儿。“应该不会了。他是一个把路走干净了的人。该说的话说出来,该给的东西给了,就不会再回头了。”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看着窗外没有月光的夜色,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沉入更深的寂静中去。这座并州城的老宅里,灶火已经熄了,碗筷也洗好了。明早还有新的柴要劈,太阳落山还有新的一碗粥,日子就像这样慢慢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