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了三遍,狄仁杰从地铺上醒来。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坐起来,看到沈安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井边磨一把锈蚀的旧柴刀,磨石上蘸了水,来回推拉的声音不紧不慢,在清晨的静谧中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叠好被褥走出堂屋。晨光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荒草上挂着露水,在阳光中泛着细碎的光。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到屋顶那几块碎瓦片——昨晚他踩着梯子上去补了一回,边缘还露着一点缝隙。“今天去窑上买瓦,这点活不能拖。”
沈安没有抬头,磨刀的节奏依旧稳定。“吃完早饭我陪你去。”
灶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粥。狄仁杰热了一碗就着一碟咸菜喝完了。沈安也喝完了一碗,把碗放在水池里洗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两人锁好院门,穿过巷子走上并州城清晨的街道。
并州城的早晨苏醒得很慢。街上行人不多,早点摊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刚刚上桌。他们穿过两条横街,拐进一条专卖瓦罐陶器的巷子,找到那家窑厂。窑厂前摆着几摞青瓦,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漱了口,走过来打量他们:“要多少?”
“缺的不多,二十片差不多。”狄仁杰蹲下来挑拣瓦片,翻看边角是否整齐。老板蹲在旁边也不催,等他自己挑完了才递过来一根草绳。
两人把二十片青瓦摞好用草绳捆住。狄仁杰扛起来掂了掂,不重,但也不轻。沈安没有说话,走上去直接把那捆瓦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你在前面带路就行。”他扛着那捆瓦,步子稳稳的,和空手时几乎看不出差别。
两人沿着原路走回老宅。狄仁杰爬上梯子,沈安在下面递瓦。他一页一页地铺好,把缺漏的地方全部补上。阳光照在新铺的瓦片上,和旧瓦在颜色上显出细微的差异,但整体看起来严丝合缝。
“够了。下来吧。”
狄仁杰踩着梯子下来,退后几步仰头看了看。屋顶的破洞已经全部补好了,阳光照在上面,新瓦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很新。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碎瓦片扔到墙角。
“瓦补好了。接下来修院墙。”
沈安没有说话,从墙角拿起那把磨好的柴刀,走到院墙垮塌处开始清理碎砖。不是急着要出去住多好的屋子,而是住下来了,就得收拾得像个家。
狄仁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动手,先在井台边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挽起袖子也开始搬砖。两人没有多说话,搬砖、和泥、垒墙,手掌磨出泡,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出新泡。中午歇了一会儿,喝了几碗凉茶。下午又继续干,一直干到日头偏西。
傍晚,狄仁杰站在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槐树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开裂,树心已经空了一截,但树梢上竟然还抽出几枝新芽。细细的,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沈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秋天了。”
“嗯。”
“这树还能活。”
狄仁杰没有说话,手在粗糙的树干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吃饭吧。”
他转身走进灶房,灶台上放着沈安午间蒸好的几个杂粮饼子。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硬,但嚼着嚼着就有一股粮食的甜味从舌根泛上来。他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吃着那个饼子,透过灶房的小窗,能看到院子里最后一抹夕光正在消逝。
天黑透了。他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堂屋的桌上,光不大,但足够照亮这一小方天地。沈安在院子里劈明天要用的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狄仁杰坐在灯下,从怀里掏出那几枚铜印放在桌上,一枚一枚排开,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布铺在桌上,把铜印一枚一枚包进去,系好,放回柜子最深处。
他关好柜门站起来。院子里,沈安已经把柴码好了,月光照在新码的柴堆上。他灭了灯躺下来,盖着一件旧外衣,听着窗外风吹槐树叶子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天干了很多活,混着泥土和汗水的疲惫正沉甸甸地压过来。他没有再想那些案子,也没有再想那些人。这个老宅里,柴垛齐整,屋顶已经不漏水了。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