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幽谷,与世隔绝。
此处山势合围,密林遮天,唯一入口被重兵把守,里外彻底隔绝,飞鸟难入。短短数日,一座占地极广的新式工坊拔地而起,不同于世间寻常铁匠铺的简陋杂乱,这里分区明确,秩序森严,完全依照林谦绘制的新式布局搭建。
冶炼区、提纯区、装药区、锻打区、储料区,五道区域层层隔离,互不干扰,杜绝烟火隐患,也严防技艺外泄。
数百名南河顶尖匠人被集中至此,褪去往日随性打铁的松散习惯,统一听从新规调度。所有人都被要求熟记基础的物理温差、燃烧配比、杂质分离道理,不再凭手感与经验打铁,而是凭精准规制、固定步骤操作。
工坊核心位置,数座巨型水力鼓风熔炉轰然运转。
水流轮转,带动风箱不停鼓气,炉内温度持续攀升,远超当世传统炭火的极限。通红的铁水在炉中翻滚,经由分层沉降,彻底分离矿渣、硫杂与尘土,流出的铁液澄澈精纯,无半分杂质。
匠人按照林谦传授的淬火回火之法,以泉水、热油、干土三种介质分层控温,把控钢材晶体的收缩与硬化力度。反复锻打百次以上,去除内部气泡与裂痕,最终成型的钢材,质地均匀,韧性十足。
随手取一柄初成的精钢短刃,落刃劈砍当世最坚硬的粗铁铠甲,轻易撕裂甲片,切口平整利落,毫无卡顿。
苏怀立于工坊之外,亲眼目睹这一幕,心底震撼愈发浓烈。
寻常铁器交手,数回合便会卷刃崩口,这般精钢军械,耐久度与杀伤力,足足是旧时代兵器的数倍不止。单单军械碾压,便足以让新军战力跨阶提升。
比起精钢军械,一旁的火药研制区域,更是颠覆认知。
单独隔绝的密闭院落内,匠人戴着棉质面罩,精细处理原料。
取自山野的天然硝石,经由水溶、过滤、蒸发、结晶数道化学提纯工序,去除里面的泥沙、盐分与多余杂质,得到纯白精纯的硝晶。硫磺经过熔炼去渣,剔除有害杂质,木炭专门选用硬质檀木,低温闷烧制成超细炭粉。
三者按照精准比例称量配比,超细研磨,干湿调和,分层搅拌,最后阴干封存。每一步都有严格规制,杜绝以往民间烟火胡乱配比、药性不稳、极易炸膛的弊端。
第一批制式黑火药成型,颗粒均匀,性质稳定,遇明火极速爆燃,爆发力强劲且燃烧彻底,无多余残渣浪费。
山谷空旷处,一处试爆场地早已清理完毕。
匠人将定量火药装入陶罐,封口压实,埋入浅土,只留引线。随着引线燃尽,一声轰鸣骤然炸响,声震山谷,尘土巨浪冲天而起,地面碎石泥土四下飞溅,方圆数丈之内尽数被冲击波席卷。
待烟尘散去,地面赫然炸出一处深坑,周边坚硬土块尽数碎裂。
若是这般威力落在密集军阵之中,顷刻间便能撕碎步兵阵型,重创集群兵士,血肉横飞,无可抵挡。
苏怀望着地面深坑,神色彻底肃然。
旧式征战,靠血肉拼杀,阵型拉扯,将帅勇武,兵士悍不畏死。
从今往后,人力勇武再无绝对意义。
这等雷霆火势,便是当世最精锐的重甲铁骑,也会瞬间被破甲重创,所谓的雄兵猛将,在新式火器面前,不堪一击。
林谦立于山岩之上,俯瞰整场试爆,神色平淡无波。
这只是最基础的制式火药与陶罐震天雷。
后续我会继续推演改良,增大罐体密闭强度,优化火药配比,加装破片铁屑,制作落地爆炸的制式手雷。再往后,锻造管壁厚实的青铜火炮,装填药量与弹丸,可轰城破阵,射程远超弓箭投石。
待火器量产成型,天下所有高墙坚城、重甲精兵,皆可一力破之。
除此之外,民生革新同步推进。
化学净水法普及到各乡镇,烧开过滤、沉淀除菌,去除水中隐匿疫毒,民间夏秋疫疾发病数量大幅锐减。精细化盐提纯工艺铺开,褪去粗盐苦涩杂质,产出精盐洁白纯粹,可供百姓日常食用,亦可商贸外销充盈国库。
物理水利改造同步落地,新式三角稳固堤坝、疏导水渠陆续动工,利用水流自重与压力原理,自动调节水位,南河全境旱涝隐患近乎根除。
民生固本,军工破局,双向革新,南河的综合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暴涨,彻底甩开所有旧时代割据势力。
与此同时,四方诸侯地界,暗流彻底汹涌成潮。
周嵩蛰伏多日收拢的暗线势力,全速出动,昼夜奔赴四方各州。
东川、北朔、西梁,三大割据藩镇,各自拥兵数万,固守一方,常年观望南北局势,互不臣服,互不结盟。往日各怀私心,互相提防,甚至时常边境摩擦,彼此敌视。
但这一次,来自南河的新式威胁,让所有诸侯心生极致恐惧。
周嵩的密使穿梭各州帅府,不带兵刃,不携重兵,只传递同一个消息。
西山林谦习得诡秘异术,造惊雷火器,炼绝世精钢,非人力可挡。此人意在天下归一,待其军械成型,必定横扫四方,届时诸位藩镇百年基业,尽数覆灭,无人可以幸免。
往日纷争,是诸侯之间的地盘博弈,输赢不过地界增减。
今日之局,是新旧时代的碾压清扫,一旦对方大势成型,所有旧势力都会被彻底抹除,无一丝存续可能。
恐惧最能抱团,绝境最能联手。
三大藩镇原本各自为战的私心,在未知且恐怖的跨时代战力威胁面前,瞬间压下。所有人都清楚,单打独斗,无人能挡西山新军。
唯有连横合纵,聚四方兵力,合三军之力,抢先发难,主动伐南,打碎林谦的蓄力节奏,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北朔帅府,朔风凛冽。
北朔节度使掌案拍桌,神色惊惧又狠厉。
前所未闻的惊雷火器,可轰城破甲,若是真有这般器物,我们固守的坚城重甲,皆是摆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东川、西梁两地藩镇纷纷响应,火速遣使互通书信,敲定结盟细节。
三日之内,三方达成盟约。
三镇合兵,共计十五万旧制精兵,分三路压境,从东、北、西三面合围南河边境。不宣而战,抢先抢占山川关隘,囤积粮草重兵,封堵南河对外通道。
旧时代最后的诸侯联军,就此成型。
他们没有新式技艺,没有跨时代军械,不懂理化新知,所能依仗的,是数十年积淀的冷兵器精兵,是熟悉的战场厮杀,是旧时代最极致的兵力优势。
青溪乡农家院落,周嵩站在院中,听完密使传回的联军动向,眼底终于浮出一丝久违的锋芒。
他没有能力破解时代代差,没有办法复刻新式火器,无法追上林谦的革新脚步。
但他可以调动天下残余的所有旧势,以人海、以地利、以旧时代的战争方式,强行拖住新时代的脚步。
十五万联军,三面合围,重压临城。
林谦想要稳步蓄力,三年归一。
那他便用漫天战火,逼林谦提前决战,让尚未完全成型的新军、尚未量产的火器,被迫仓促迎战。
以旧时代的人海洪流,去硬拼新时代的技术利刃。
周嵩抬眼望向天边,神色冷冽。
我赢不了你的盛世革新,赢不了你的理化天工,赢不了你的万民归心。
但我可以让天下人陪我一起,挡你的太平归一。
你想无痛定天下,安稳收四海。
我便让这统一之路,尸山血海,步步荆棘。
消息传回南河主城,驿馆密室之内。
苏怀手持边境急报,神色凝重。
先生,三镇诸侯连横,十五万大军三面压境,兵临边境,局势骤然危急。我方新军尚未完全成型,火器量产不足,若是此刻开战,仓促应战,损耗必然极大。
林谦接过密报,扫过其上内容,神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他早已料到周嵩会做此困兽之斗。
人心暗局、粮草暗局尽数破败,蛰伏蓄力再无意义,对方唯一的底牌,就是搅动旧时代所有残余势力,做最后的反扑。
看似十五万大军压境,声势滔天,实则只是旧时代最后的余晖残火。
林谦缓缓起身,目光望向三面边境方向,声音平静却极具力量。
仓促开战,确有损耗。
但提前决战,未必是坏事。
正好借这一战,让天下看清新旧之差,看清旧时代兵力人海,在新式科技战力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不用等三年蓄力圆满。
今日,便以初试锋芒的新器新军,破尽天下旧势。
他即刻传令,全线改令。
深山工坊加速量产,优先赶制震天雷、精钢战刃、简易手持火器。
新军即刻开拔,奔赴边境关隘,依托地利布防,以少量精锐搭配新式军械,列装全新攻守阵型。
同时传令各州,公示诸侯擅自起兵、逆势祸民的罪状,占据道义制高点,瓦解联军民心士气。
旧时代的最后一场乱世合围,如期而至。
新时代的第一场雷霆决战,顺势开启。
山河辽阔,风声肃杀。
一边是十五万冷兵器旧师,人海滔天,死守旧世秩序。
一边是数千新式精锐,手握天工利器,开辟盛世新章。
两代战争模式,两股时代大势,终将在边境之上,正面硬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