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野跪在地板上,膝盖下面实木的纹路硌得生疼。
棠洐问完那句话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不是犹豫——他从来不是会犹豫的人。
他是怕自己说错了话,把这件事搞砸了,两个月来他搞砸过太多事:藏烟、藏酒、翻窗、撒谎、翻抽屉。
每一次他都觉得这次棠洐肯定不会再管他了,每一次棠洐都还在。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在求。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后背挺直了。
“我准备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但尾音还是抖了一下。
“把我接下来的人生交到你手里,你教我做人,教我学问,该打就打,该罚就罚,你说的那些规矩,我认。”
棠洐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褚野的膝盖从疼变麻又从麻变疼,棠洐才把戒尺放回桌面上,转身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一层拿了一样东西下来。
是一罐茶叶,铁罐子,包装普普通通,看起来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这是两年前沈老师出国之前给我的。”棠洐把茶叶罐放在桌上,“他说,以后你要是收了人,就用这个茶,我问他什么时候收,他说不急,等你自己想通的时候。”
褚野盯着那个铁罐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棠洐把茶叶罐打开,从里面舀了一小撮茶叶放进茶杯里,然后拎起桌上的热水壶,往杯子里注水。
水流很细,蒸汽袅袅地往上升。
他把茶杯放在褚野面前的地板上,然后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敬茶之前,有件事要先了。”
褚野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棠洐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本子。
黑色封皮,A4大小,翻开之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棠洐的笔迹,清隽工整,跟他的人一样。
褚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这两个多月以来挨过的每一顿打的记录。
棠洐翻着页,像在翻一份学术报告的参考文献,“还有些零碎的,口头训诫、罚抄书、禁足,不计数。”
褚野跪在地上,额头开始冒汗。
“师门有师门的规矩。”
棠洐合上本子,放在一边,“沈老师当年打了我八十下,是因为我在学术会议上出言不逊,我打你,是因为抽烟喝酒自残翻窗撒谎翻东西。两码事,但惩罚的尺度不一样——我是你的家教老师,你是学生,我按家教的规矩罚你,你要入门,就要按师门的规矩重新来。”
褚野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视线。
他抬头看着棠洐,问了一句话:“怎么个重新来法?”
“家教的规矩,一件事归一件事,犯了就打,打完就算。”棠洐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师门的规矩,入门的时候要把从前的账一并清,不是翻旧账,是立规矩——让你知道,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错,不管过去多久,我都记着,你跑不掉。”
褚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多少?”
“你这两个多月,零零总总挨了有两三百下。”棠洐说,“沈老师当年打了八十下,你是他徒孙,按理应该翻倍。但你是第一次入门,我给你打折——同样是八十下。这是入门规矩,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罚你,是叫你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对得起‘师门’这两个字。”
八十下,褚野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滚了一遍,背上寒了一下,但他还是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规矩听明白了?”
“明白了。”
“有没有不情愿?”
“……没有。”
棠洐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把放在桌上的戒尺拿了起来。
“起来,趴到桌上去。”
褚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跪了太久,血液循环不畅,两条腿像灌了铅。
他踉跄了一步,用手撑住书桌边缘,然后弯下腰,趴了上去。
桌面上的毛毡硌着他的侧脸,有一块墨迹没洗干净,散发着淡淡的墨味。
这个姿势让他的后背暴露无遗,T恤的下摆因为弯腰的动作缩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
棠洐绕到他身侧,戒尺在手里翻了个面。
“这次我不过多要求,但师门有师门的规矩,下一次犯错,自己主动来找我,去衣惩戒。八十下,不准躲,不准挡,不准回头看我。疼了可以出声,但不许坏了姿势,否则重来。”
褚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来吧。”
第一下落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额头撞在了摊开的笔记本上。
力道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之前棠洐打他是“教训”,力道控制在让他记住但不至于伤筋动骨的程度。
这一次,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木头拍在皮肉上的声音又脆又沉,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的时候几乎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
棠洐不是文弱书生吗?。
第十下,褚野开始发抖了,浑身都在抖,胳膊,腿…
第十五下,他攥着桌沿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第二十五下,他嗓子眼里压着的闷哼终于破了功,漏了出来,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之后硬挤出来的。
棠洐没有停。
他的手很稳,节奏不快,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是固定的,不打在同一个位置,从臀峰往下排到大腿根部,再从另一边排上来,覆盖了整个区域。
打完四十下,褚野的背已经湿透了,T恤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湿了的布料清晰可见。
他疼得已经分不清是哪一下了。
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趴住,别站起来。
他咬着桌沿的木头,尝到了木漆和墨水混在一起的苦味,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洇进了毛毡的纤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