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渐高,暖意铺遍四野。
南河主城依旧一派太平景象,街市井然,商旅不绝,百姓安居乐业,无人察觉乡野之间,暗流早已交织成网。
驿馆之内,林谦端坐案前,桌上平铺着数张宣纸。
纸上没有兵马排布,没有权谋算计,只有密密麻麻的村镇地名、粮铺位置、田地收成记录,还有暗卫逐一标记的异常点位。
苏怀立在一侧,将最新的探查结果逐一禀报。
目前已经确认,一共有七处乡镇存在持续囤粮行为。所有囤粮之人,全是当年解甲归田的南河旧部,或是他们的亲族乡邻。
他们分工极为规整,有人负责出钱收购,有人负责隐秘仓储,有人负责联络对接,全程互不干涉彼此身份,层层隔绝,哪怕一处节点暴露,也牵不出整条线。
林谦指尖轻点纸面散落的点位,神色平静无波。
典型的分层布局,断尾求生。
周嵩躲在最深处,所有棋子都是孤立排布,彼此牵制又彼此隔离,最大限度保全核心。
苏怀颔首,眼底带着凝重。
最棘手的是,他们从未触碰律法红线。粮食买卖皆是民间合法交易,仓储之地也都是私人宅院与地窖,没有私藏兵器,没有聚众结社,官府根本没有抓捕查办的理由。
强行整治,便是师出无名,反而会落得苛政扰民的口舌,动摇刚刚稳固的民心。
这正是周嵩算计最狠的地方。
他放弃了兵戈杀伐,转而利用太平规则做局,让西山堂堂正道之师,束手束脚,进退两难。
林谦垂眸看着图纸,缓缓开口。
他想靠民生崩坏乱局,那我们便从民生根基破局。
苏怀立刻俯身听令。
先生有何部署。
林谦抬眼,目光清亮笃定,字字沉稳。
传令下去,即刻启动官府储粮外放机制。
原本按月按量平价售粮,从今日起,改为无门槛足量供给。持续十日,全城四乡同步推行。
苏怀微微一怔,随即瞬间领会深意。
周嵩暗中高价囤粮,赌的是后续粮荒,借此掌控民生命脉。
只要官府持续放量,市面粮草充足,粮价必然稳步下跌。
他们高价囤积的粮食,瞬间就会变成砸在手里的负累,高价收粮,低价贬值,日积月累,只会不断耗空他们暗中积攒的财力。
这是最温和,也最无解的釜底抽薪。
除此之外,林谦继续吩咐。
再传一道政令,安抚乡野流民,鼓励百姓复耕开荒。凡是荒废田地,愿意耕种者,官府免息借种、借农具,秋收之前不收任何赋税。
让所有闲置土地尽数产粮,让南河粮草存量彻底饱和。
民以食为天,只要粮食彻底充裕,无论对方如何串联人心、暗中布局,都没有撬动乱世的根基。
苏怀心神彻定,躬身领命。
属下即刻去办。
不急。
林谦抬手拦住他,补充一句。
所有政令,光明正大公示全城,大张旗鼓推行,无需遮掩,无需隐秘。
让暗处的人清清楚楚看到,我们看破了他们的粮局,也稳稳守住了民生根本。
苏怀瞬间通透。
示弱藏锋是周旋,坦荡破局亦是碾压。
与其暗中拆招,不如堂堂正正断其根本,让周嵩精心布下的无声死局,从源头瓦解。
与此同时,青溪小镇茶寮。
午后人流稍减,微风穿堂而过,带走几分燥热。
周嵩依旧静坐角落,神色淡然,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桌上的名册账目已经收起,只剩一杯微凉的粗茶。
方才离去的短衫汉子去而复返,这一次神色不再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急促。
他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禀报。
主子,出事了。
南河主城突然张贴新政,官府无限量放粮,四乡同步平价供给,粮价瞬间回落,而且还颁布了开荒免税、借种助耕的政令。
我们这半年暗中高价囤积的粮草,一夜之间大幅贬值,继续收购只会持续亏损,停手的话,之前的投入尽数白费。
周嵩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冷沉。
林谦终于动手了。
他没有猜错,林谦看似温润守拙,从不主动算计,可一旦出手,必定直击要害。
自己以粮草为刃,欲破盛世太平。
林谦便以粮草为盾,稳稳护住山河根基。
汉子看着周嵩沉静的神色,急切请示。
主子,现在如何处置。各地据点还在持续收粮,要不要立刻叫停,封存所有囤粮,暂停一切布局。
周嵩沉默片刻,缓缓抬眼,望向远处连片的良田与炊烟。
不停。
汉子愕然。
继续收粮。
周嵩语气平淡,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刻停手,便是自认落败,各地蛰伏的旧部人心会瞬间涣散,辛苦串联的脉络会一朝崩塌。
亏损粮草财力,只是小事。
涣散人心,才是彻底的败局。
汉子立刻听懂其中轻重,心头一凛。
属下明白。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应对官府新政。
周嵩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深谋。
放弃囤粮牟利的思路,改换布局。
粮草依旧收,不再求利,只求存量。
我们不赚百姓的银子,只存乱世的底气。
另外,传令所有乡镇旧部,停止一切私下聚集联络。
即日起,所有人彻底回归百姓身份,耕田劳作,安分守业,比寻常乡民更勤恳,更安分。
让西山查无可查,疑无可疑。
汉子连忙应声,正要转身离去,又被周嵩叫住。
再传一条密令。
让各地核心暗线,暗中记录所有官府放粮、助耕的细节,收集乡民对新政的议论,梳理民心动向。
林谦靠民心稳局,那我便从民心破局。
太平盛世最不缺的,就是细微的不满与贪念。有人得惠,就有人心生嫉妒,有人安稳,就有人不甘平庸。
他耐心养民,我便耐心挑心。
此局落败,便换一局再搏。
无尽的沉默之后,周嵩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缓,却藏着永不落幕的执拗。
我输过一次山河,不会再输一次人心。
风过茶寮,卷起细碎尘土,悄无声息落定。
一方以民生固本,一方以人心做棋。
明面太平无波,暗处招招相接。
南北两位执棋者的博弈,褪去了杀伐硝烟,却比兵戈相向,更显凶险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