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反目
十天,
只有十天。
再不阻止,那
他就无可避免入了魔道。
老祖的话像钉子一样凿进他的脑子里,他在默念:旺旻哥,旺旻哥,你听我说,这本《噬魔诀》碰不得,碰了就会堕落魔道,万劫不复的。
他在打腹稿,反复练习见面时要说的台词。
山风呼呼刮过面颊,遥望树上,有两只鸟儿不知是嬉戏还是在打架。陈明旻看得浑身冰凉,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心里头那块压着的石头,还是那种挡不住的惶恐。
他回过头,对着老祖离去的方向,深深躬身一拜。
少年眼眶发涩,怀抱草药,飞一样往山下跑。山路颠簸,磕磕绊绊,一个打滑摔了一跤,小腿擦破了皮——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一定要拦住旺旻哥。
决不能让他再去碰那卷羊皮邪书。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劫难从来不是魔功,是人心。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苦衷。
到了滕家小院,天已快黑了。院子里静得掉下一枚针都能听见,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
边间那张床上,装病的老道半睁着眼,嘴角挂着一丝阴恻恻的笑。他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外屋条凳旁,滕旺旻端坐着。那卷暗沉的羊皮书摊在矮桌上,边看边比划你们,那么忘情,那么投入。陈明旻只看了一眼,心就揪了一下——疼!
几天没见,旺旻哥面色灰白,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珠里隐隐爬着血丝。以前那个笑眯眯、阳光一样的少年,不见了。
“旺旻哥!”陈明旻冲动般的走进去,声音都在抖,“我回来了……你,你千万别碰这本书!”
滕旺旻心不在焉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那一眼,陈明旻看出了他对手中残卷的痴迷的,对自己的回来没有从前的欢喜。
陈明旻冲动地走上前,按住羊皮卷,想夺过去。滕旺旻眼快,立即收起来放在怀里,吐出两个字:
“别碰。”语气充满震慑。
陈明旻愣住了。
从来,旺旻哥从没这样跟他说过话。那个替他挡过拳头、给他擦过眼泪、在寒冬夜里把外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的兄长——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
“旺旻哥,这是魔教布下的陷阱!老祖亲口说的,练了会毁了你的!”陈明旻急得眼眶通红,把山上采药遇见陈抟老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滕旺旻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你讲完了吗?回房里去休息一会吧。”说完又把羊皮卷抱得紧紧的,生怕陈明旻再来抢。
陈明旻虽然急,也是无可奈何。
第二天,滕旺旻跑到小溪边摊开羊皮在看书。陈明旻又跑过去,想趁其不备夺下这本书,又被他发觉。
“我说了,别碰我的东西!”
滕旺旻抬手拨开他。力道不算重,但那一下,像一堵墙,硬生生把两个人隔开了。
清脆的一声响。陈明旻的手僵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心口像被人塞进一团棉花,胸闷气喘。
“旺旻哥,你要多注意身体,我看你憔悴的模样都是因为这一卷羊皮。”
“哦,我没事,很好,很好。”
“旺旻哥,你明明知道它的危险……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滕旺旻垂下眼睛,不看他。衣袖捂着,死死护着那卷羊皮,声音硬得像石头:“我自有分寸。你不懂的,走开,别管我了。”
“我不懂?叫我走开?”委屈一下子涌上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陈明旻几乎是在狂喊,“旺旻哥,你变了,变得让我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是的,我恨这一卷羊皮,它让你我兄弟即将变成陌路人了!”
滕旺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好想说“你,你,胡闹。”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陈明旻伤心的样子,自己的眼泪也快掉下来——又舍不得那卷羊皮,往怀里拢了拢,转过身去。
那道背影,瘦削、僵硬,像一堵墙。一堵陈明旻怎么也翻不过去的墙。
他背对着弟弟,抬起手。
只一下。
又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脸侧,像不知道该擦,还是不该擦。最后,只是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不情缘地把手臂放下,连这个动作都想藏起来。
肩头微微耸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是山风无意间吹皱了他的衣衫。
他没有回头。
陈明旻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那道背影站得笔直,笔直得有些过分,像是在拼命撑着什么,撑着一碰就要碎的东西。
——“明旻,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语气依旧冰冷。可那冰冷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陈明旻像一根插在泥土里的木头,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他想冲上去,抢过那卷羊皮一把撕碎,再扔进柴火里化为灰烬。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下了很大的决心,对着滕旺旻的背影大喊:
“旺旻哥,我回舅舅家了。你清醒一点,好自为之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了。
山风灌进院子,吹得门板吱呀作响。
滕旺旻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眼睁睁地目送陈明旻最后消失在村口的弯道上。
他这才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卷羊皮从怀里取出来,看了一眼。
又合上。
攥着羊皮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腰间一块青紫的淤痕——那是前几日偷偷练功时反噬留下的,被他用衣裳盖得严严实实。
陈明旻走的时候,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如果陈明旻此时回头,就会看见——那个从来只会替他挡风挡雨的大哥,此刻站在风里,双眼通红,肩膀在轻轻颤抖。
可他没有回头。
有些眼泪,注定要留给背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