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满仓住的村子,叫河沿村。
说是个村,其实没几户人家。
二十来户吧,估计还不到。那会儿没人闲得慌去细数这些。
零零散散扎在水库下游三里地的洼子里,偏僻得很,一般人找不着。
雁无痕坐公交到洋河桥下车,顺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机耕道往里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也可能更久,忘了。他走路本来就慢。
路极差,满地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走不了几步鞋里就灌满细沙。
路两边全是枯透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这风声怪得很,跟别处不一样。闷闷的,不透亮,堵得人耳朵发沉。
说不清是芦苇长得太密,还是这块地方本身就别扭。反正听着不舒服。
路上撞见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太太。
车斗里堆着满满一车白菜,摞得老高,粗麻绳捆着,一使劲就嘎吱嘎吱响。
老太太骑得慢悠悠的,慢得离谱。雁无痕跟在后面走了好一段路。
她也不回头,就闷头一下一下蹬着车。那一车白菜歪歪扭扭的,看着随时要翻,可就是稳当当的。
老一辈骑了一辈子三轮车,手艺都是磨出来的,稳得很。
我小时候,我姥姥也骑这种老式三轮车,车子比这个还破旧,链条总掉。
每次掉链,她就蹲路边徒手挂链条,弄一手黑油,也不洗,直接往裤腿上蹭。那条裤子蹭得油光发亮,摸着手感都不一样。
后来姥姥走了,那辆三轮车也不知道扔哪儿了,估计当废铁卖了。
扯远了。
“大娘,河沿村往哪走?”
老太太慢慢停下车,回过头。
脸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年纪大了自然就这样。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雁无痕好几遍,看了挺久,才开口说话。嘴里缺了两颗牙,说话有点漏风。
“你去河沿村干啥?”
“找人。”
“找哪个?”
“曹桂兰,冯满仓的老伴。”
听见“冯满仓”三个字,老太太脸色当即就变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变,就是膈应。
就跟吃饭突然咬到一粒细沙子似的,不疼,但心里堵得慌,别扭得很。
她转回头,闷着不说话,僵了好一阵子。
雁无痕还以为她不肯指路,正准备再开口,她才慢悠悠出声。
“直走,第二个岔路口往左拐。村头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
“枣树?”
“死了。”
老太太语气平平的,“上个月刚枯的。满仓走的头一天,那树一晚上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好好一棵树,说死就死了。”
我小时候暑假天天在地里拔草,蹲一天累得腰直不起来,开学再回去看,又是满满一片,等于白干。
雁无痕抬脚继续走,刚好踩在那片白菜叶上,脚底一滑,差点摔个趔趄。
妈的。
按着老太太说的,第二个岔路口左拐,一眼就看见那棵枣树了。
是真的死透了。树干发黑干裂,光秃秃的枝桠直直戳着天,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碎叶子,踩上去咔咔响。
树旁边是半人高的土墙,墙中间塌了个大豁口,里头就是冯满仓家的院子。
墙根下还冒出来几棵荠菜,大冬天的居然还绿油油的。
荠菜这东西就是耐冻,越冷长得越精神。
我小时候总跟姥姥去地里挖荠菜,包猪肉荠菜饺子,皮薄馅大,煮出来透亮,能看清里头的馅。那时候我胃口好,一顿能吃三十个,现在不行了,十几个就撑得慌。
又跑题了。
院子不大,就三间红砖平房,房顶铺的石棉瓦,看着有些年头了。
院角搭了个简易鸡窝,空荡荡的,一只鸡都没有,估计要么杀了吃了,要么跑丢了。
鸡窝边立着一口大水缸,缸沿搭着一条旧毛巾,干得硬邦邦的,风吹都不动一下。
院子正中间有个水泥砌的小水池,池边蹲着个老太太。
是曹桂兰。
她在洗菜。
一大盆白菜泡在冷水里,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掰菜叶,掰下来反复搓洗。
洗得太认真了,认真得不正常。
没人洗菜会洗成这样,跟抠东西似的,正面搓完搓反面,反复来来回回。
好多菜叶都被搓烂了,边缘碎成糊糊,她还在洗。
旁边塑料筐里堆了半筐菜叶,最底下的泡得发黏,渗出来的水都是发绿的浑水。
雁无痕站在墙豁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她半点没察觉。
不是耳朵背,是心思太沉,全都扎在洗菜这件事上了。
雁无痕轻轻咳了一声。
没反应。
“大娘?”
这才停手。
曹桂兰慢慢抬头,看着他。六十出头的年纪,估计六十五也有可能,看不真切。
头发花白,随便挽了个髻,松松散散的,几缕碎发搭在耳边。
眼皮肿得厉害,不知道是哭多了,还是好几晚没睡好,估计两样都有。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片烂菜叶,指关节攥得发白,菜汁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找谁?”她的声音平平的,一点情绪都没有,平得有点吓人。
“您是曹桂兰吧?冯满仓的——”
“死了。”她直接打断,“老冯早就走了。”
“我知道。”
“知道还来?”
雁无痕愣了下,一时答不上来。
是啊,人都没了,他来干什么。
他跟冯满仓素不相识,连一面都没见过。就前两天在水库大坝站了半个钟头,看见个石像,做了个怪梦,就非要过来一趟。
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就是心里别扭,非来不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说不清缘由。
“我是水库管理站的。”他随口扯了个谎,“听说老冯有本巡库日志,我过来看看。”
谎撒得不算高明,但他赌曹桂兰不会细问。
看她现在这状态,哪有心思盘问人,连菜洗烂了都不在意。
果然,曹桂兰没追问。
她把手里的烂菜叶放进筐里,慢慢起身。蹲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水池边。手上沾水打滑,差点栽下去。
“日志啊。”她慢慢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的,“昨天也有人来问过。”
雁无痕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发紧。“谁?”
“说是文物所的,姓孙,叫孙大勇。”曹桂兰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想起全名,“他说水库那石像是文物,要拿日志对照水位。我说不在我这,他不信,翻箱倒柜找了一通,啥也没找着就走了。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我收拾了大半天。”
“日志到底在不在您这?”
曹桂兰没回话,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侧头看了雁无痕一眼。那眼神说不清,不警惕、不害怕、也不纯粹是难过,乱七八糟的情绪揉在一起,看不懂。
“进来吧。”
屋里光线特别暗,窗户小,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透进来的阳光都是发黄的,朦朦胧胧的。
堂屋摆着一张旧方桌,两把木头椅子,坐上去肯定嘎吱响。
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还有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垢厚得发黑,一层叠一层。
我爷爷以前也有个一模一样的搪瓷缸,茶垢厚得离谱。小时候我勤快,帮他洗得干干净净,他还不高兴,说茶垢洗了茶就没味了。现在想想,估计就是老人家的执念,瞎讲究。
墙角堆着几袋尿素化肥,袋子破了好几个洞,地上落了不少白色颗粒,没人收拾。
老伴刚走,家里乱糟糟的也正常,谁还有心思管这些。
曹桂兰让他坐下,自己进了里屋翻东西。
翻了很久,听动静像是在柜子最底下掏东西,中途停了一下,估计是在回想放哪了,接着又接着翻。
好半天,她才走出来。
手里拿的不是本子,是一沓用白棉线装订的纸。
棉线断了好几处,又重新接起来,歪歪扭扭的。封面是对折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毛、发软。
牛皮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巡库日志。
曹桂兰把日志放在桌上,手死死按着封面,不肯松开。指甲缝里还卡着洗菜的湿泥。
“老冯写了三十年。”她声音还是淡淡的,轻了不少,“八十年代末开始写,一直写到今年,一天都没落。”
“刮风下雨下雪,他天天去巡库,回来就写。多的时候写一两百字,少的时候就四个字,水位正常。四个字,也算一天。”
她抬手翻开日志。
第一页,1987年3月2日。
晴。水位14.7米。水质浑。南岸塌方一处,已回填。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得出来人很踏实细心。
雁无痕随手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同一个格式:日期、天气、水位、水质、有无异常。
偶尔多两句,劝返钓鱼的、除草、保养闸门,都是些琐碎小事。
三十年,一千多页,天天如此。
他没坚持过任何一件事超过三个月,光是想想就觉得熬人。
“你看这里。”曹桂兰把日志翻到中间,指着上面的字迹。
1995年6月18日,晴。水位15.2米。水质清。无异常。
1995年6月19日,一模一样。
20日、21日、连着十几页,全是一样的字。
日期一天天变,内容一字不差。水位永远15.2米,水质永远清,永远无异常。
“十五年。”曹桂兰说道,“从九五年到一零年,整整十五年。”
“夏天涨水,水位不变。冬天枯水,水位不变。下暴雨、大旱,全都不变,就钉死在15.2米。你说这正常吗?”
雁无痕后脖颈突然一阵发凉。不是屋里冷,是心里发寒。
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先感觉到不对劲了。
“老冯之前没跟人反映过?”
“怎么没反映。”曹桂兰指尖轻轻蹭着纸面,动作很慢,“找过管理站,找过水利局,没人信他。”
“都说他水位计坏了,说他年纪大了老糊涂。老冯一点都不糊涂,心里透亮得很。”
“他知道水库不对劲,可他能有啥办法?一个看水库的老头,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
“后来他就不说了,照旧巡库,照旧写日志,日复一日写15.2米,写了十五年。”
说话间,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很细微的那种颤,震得纸面轻轻晃动。
她赶紧把手挪到膝盖上,双手攥紧,强行稳住力道。
“一零年之后呢?”雁无痕追问。
曹桂兰没应声,默默把日志翻到后面。
2010年之后的字迹,明显变了。
不是字体变了,是下笔的力道重得吓人,笔尖深深扎进纸里,好多页都被戳破了。
破了也不换纸,接着在破洞旁边写。
水位也开始慢慢往下掉,15.1、14.9、14.6,一点点降,降得慢,但从没停过。
到后来,冯满仓连天气、备注都不写了,就只剩日期和水位数字。
字越来越潦草,越来越乱,有一页“水位”两个字反复描了好几遍,纸都起毛了,估计是手控制不住地在抖。
最后一页,完全不一样。
前面几十年都是横着写字,唯独这一页是竖着写的。
纸面大片大片的墨迹晕开,不是写字蹭的,是笔尖用力戳、用力摁出来的。
好几处纸被戳出窟窿,能透过纸洞看见背面的字迹,旁边还有深深的指甲掐痕。
字迹潦草到几乎辨认不出来,笔画缠在一起,乱成一团麻绳。
曹桂兰起身,拉开窗帘一条细缝。
一束阳光斜斜照进来,无数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着,密密麻麻的。
雁无痕屏住呼吸,凑近了仔细看。
第一行三个字,认不出。
第二行五个字,也认不出,能看出来下笔的人手抖得厉害。
第三行勉强看清第一个字:它。剩下两个字糊成一团。
第四行、第五行,都是五个字,模糊不清。
“最后这行字,我认了整整三天。”
曹桂兰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梦话。
“它在往外爬。”
雁无痕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这根本不是写出来的字,是硬生生刻在纸上的。
圆珠笔笔尖划出深深的凹槽,纸纤维翻起来,在光下发白。
能想象出来,冯满仓写这行字的时候,根本坐不稳,大概率是趴在桌上,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戳。
那时候他应该已经说不出话了,嗓子哑了,嘴张不开,只剩一只手能动。
最后的话,就这么刻在了纸上。
雁无痕轻轻合上日志,指尖碰到牛皮纸封面,潮乎乎的。
不知道是常年存放返潮,还是被人手心的汗浸的。
屋里安静得过分,静得能听见墙角尿素颗粒轻微滚动的声响。
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的响,不大,但缠在耳边,让人心里发闷。
曹桂兰重新坐回来,手再次按在日志封面上,还是按得很紧。
指甲缝里的湿泥干了,变成了灰白色。
“昨天那个孙大勇来,我没给他看最后一页。”
“为什么?”
“老冯临走前交代过。”曹桂兰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微微发颤,“在医院的时候,他说不出话,就用手指在我手心里划字,一遍又一遍,怕我记不住。”
“他一共划了三句话。”
“哪三句?”
曹桂兰抬起右手,左手食指在掌心慢慢划着,一笔一顿,很慢。
像是那些字就刻在她掌心里,不用想都记得清清楚楚。
“日志最后一页,不能给人看。”
她停了停,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发抖。
“水位降到八米以下,带着水生跑。跑得越远越好。”
划第二句的时候,她整只手都在颤。
“不要下水。千万不要下水。”
说完,她猛地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轻轻跳动着。
“水生是谁?”雁无痕问。
“我孙子。”曹桂兰低声道,“今年十九,镇上读高三,明年高考。老冯最疼他。”
“这孩子水性极好,从小在库区长大,三岁会游泳,五岁能潜到库底摸石头。”
“老冯总说,那东西找人,专找水性好的,要拉人替它下水。”
话音刚落,雁无痕右手手背的疤痕突然跳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接连不断。
他低头看去,原本浅浅的褐色疤痕,瞬间变成了暗红。
伸手按了按,烫得吓人,像是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让人忍不住想甩手。
“老冯……见过那东西?”
“没亲眼见过。”曹桂兰摇头,“但他守了水库三十年,天天对着那片水,水面每一丝波纹他都熟。”
“十五年水位不变,底下要是没东西,谁都不信。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那他为什么不跑?”
曹桂兰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无可奈何。
“跑?往哪跑?”
“他这辈子就守着这水库,干了一辈子,这是他唯一的营生。”
“城里的路他都不认,去县城看病都要孙子带着,跑出去怎么活?”
她低头盯着日志,声音更低了,“再说那东西在水里,人跑了,它还在。”
“水位一天天往下落,它一天天往上靠,总有一天会出来。到时候,跑不跑都一样。”
雁无痕没说话。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丰都村,想起了水底下那个翻身的黑影。
冯满仓说的这些,和他亲身经历的,一模一样,完全对得上。
“这本日志,我能不能借走看看?”
曹桂兰沉默了几秒,缓缓松开按在日志上的手,起身靠在门框上。
外面天阴下来了,院子里灰蒙蒙的。
那棵枯死的枣树在风里摇晃,干硬的树枝蹭着土墙,呲啦呲啦响,听得人牙酸。
我小时候换牙,有颗牙松了半个月不掉,吃东西总硌着,又酸又疼。后来我姥姥用线一头绑牙上,一头拴门把手,猛地一关门,牙就掉了,飞哪儿都没找着,估计被老鼠叼走了。
“拿去吧。”曹桂兰淡淡道,“我也看不懂这些。”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弄丢了就行。”
雁无痕拿起日志,沉甸甸的。
不只是纸的重量,是三十年日复一日的值守,是一千多页的字迹,是最后那行刻出来的字。
他把日志揣进贴身口袋,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不是纸凉,是那行字带来的凉意,透得人心头发沉。
正要出门,曹桂兰突然开口。
“老吴昨天来过了。”
雁无痕转身,“老吴?扫大街的那个老吴?”
“嗯。他跟老冯认识三十年了。”
“老冯走了之后,他天天来,来了也不说话,就站院子里抽根烟就走。”
“昨天来得特别早,天刚亮就来了,站了半个钟头,一根烟都没抽,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曹桂兰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他今天没去扫地,电话也打不通。”雁无痕说。
“我知道。”
“老吴住哪?”
“村东头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
曹桂兰手指抠着门框,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那块石板,是五八年修水库的时候,从老河底捞上来的。”
雁无痕走出院子,停在枯枣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
曹桂兰又拿起了烂菜叶,蹲回水池边,一遍又一遍地洗着。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村东头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全是坑洼土路。
路边有条水沟,沟里的水乌黑浑浊,飘着烂泥味,冲得人鼻子难受。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忘了具体多久,看见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得很,一个人抱不住,树皮干裂,缝里长着墨绿色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
树下压着一块大青石板,大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两米多长,一米多宽,估计还要更大,没尺子量,说不准。
石板上刻着字,被泥土糊得严严实实。
雁无痕蹲下来,用手抠泥,干土太硬,抠得指甲生疼。
他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结果越搓越糊,又多吐了一口,才勉强看清字迹。
大明万历三十七年 镇水石 洋河府立
万历三十七年,估摸四百多年了吧,具体多少年算不清,我历史一向不好。
一块四五百年的镇水石,就这么被压在槐树底下当垫脚石。
老吴知不知道这石头的来头?估计是知道的,他看着就不像糊涂人。
老吴家院子比冯满仓家还小,两间平房,搭了个简易灶披间。
土墙年头太久,墙头上长满枯黄的杂草,乱糟糟的一片。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村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没人。
灶披间门开着,灶上放着一口铁锅,锅里剩半碗凉粥,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硬皮。
锅边摆着一碗咸菜,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均,旁边搭着一双筷子。
一只苍蝇停在筷子上,一动不动,雁无痕走近了也不飞。
屋里太静了,连虫子都不叫,苍蝇都懒得动弹。
我小时候夏天最烦苍蝇,午睡的时候总往脸上落,赶不走,后来干脆摆烂,爱落就落,习惯了也就不烦了。
“老吴?”
没人应。
他走到堂屋门口,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老吴抽烟凶,屋里每一处都浸透了烟味,挥之不去。
堂屋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桌上的烟灰缸堆满烟头,冒出来一大截,好几根烟头掉在桌上,撒了一层烟灰。
桌底下摆着一双解放鞋,鞋底快磨透了,鞋面沾着新鲜湿泥,还没干透。
人肯定刚走没多久。
屋里安静得诡异,不是空无一人的静,是人刚离开、余温还在的静。
烟灰缸最上面那根烟头,还有一点点余温,不烫,但是温热的。
雁无痕凑近,看见烟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被烟灰盖了大半。
他伸手抽出来,抖掉烟灰,灰尘飘起来呛得他连咳两声。
纸条上的字写得极乱,跟冯满仓最后一页日志一样,不是写的,是用力刻上去的,笔画凹槽剌手。
正面:雁老板,水库底下那个不是石像。
背面还有一行:你看到的那张脸,不是刻上去的。
雁无痕盯着两行字看了许久。
他在南城待了三个月,从来没人叫他雁老板,住宿登记用的都是假名字王建军,烂大街的名字。
老吴怎么会认识他?
除非老吴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根本不是普通的扫地老头。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转身走出堂屋。
院子地面上有一串新鲜泥脚印,是解放鞋的纹路,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拐向村外。
脚印很新,泥还软着。
雁无痕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沿着村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岔道,尽头是一片荒地。
荒草密密麻麻,中间被人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一直通到远处的水库大坝。
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水腥味,是淤泥、腐草、死水混杂的味道。
这种水库的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今天的腥味里,还掺着一丝极淡的甜味。
不是花果的甜,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很淡,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雁无痕顺着草路往前走,走了十来分钟,到了大坝底下。
地上的脚印凭空消失了。
最后一个脚印稳稳落在坝底泥地上,前面就是平整干净的泥土,再也没有半点痕迹。
老吴走到这里,就不再落地走路了。
右手手背的疤痕骤然跳得厉害,一下接一下,快得连成一片。
疤痕颜色彻底变成深紫红,周边起了一片细密的红疹子,顺着手背往手腕、小臂蔓延。
又痒又麻,像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动。
“别往上走了。”他低声跟自己说。
但脚不听使唤,不由自主抬步往坝上爬。
坝坡的枯草湿滑,他打滑了两次,膝盖磕在硬土上,疼得他皱了皱眉。
裤子沾满泥,也懒得拍,无所谓了。
爬到坝顶,第一眼就看向水面。
水位又退了,比昨天至少低了半米,估计还要更多。
昨天半淹在水里的石头,现在完全露在淤泥上,石头上的青苔晒干发白,一碰就碎成渣。
那尊石像还在。
露出水面的部分比昨天多了不少,不光是头和脖子,连宽阔的肩膀都露出来了。
比例怪异得离谱,肩膀宽得吓人,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身形。
雁无痕蹲下来,眯着眼细看。
我小时候视力极好,坐最后一排都能看清黑板小字,现在天天看手机,散光严重,看远一点的东西必须眯眼。
石像肩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不是普通花纹,是规整的古文字。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看清一排排弯曲的笔画,像虫子爬,却极有规律。
他掏出手机拍照,像素太差,拉近一片模糊,勉强看清字形轮廓。
这种字他见过,三年前丰都村祠堂的废墟石碑上,就是这种字体。
当时没在意,现在对上了,心里瞬间沉到底。
收起手机,再看石像。
风吹过水面,涟漪晃在石像脸上,那张嘴像是在不停开合,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分明。
雁无痕转身往下走。
他突然想通了,老吴那两句话不是提醒,是问话。
是在问他:你看懂了吗?
他没看懂,但他知道该找谁问。
文物所的孙大勇。
昨天孙大勇专程来村里找日志,没找到,肯定是看出了不对劲,不然不会白费功夫。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片鱼塘,昨天那个钓鱼的老头还在。
依旧坐在塑料桶上,鱼竿架在岸边,鱼漂一动不动,桶里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今天没钓到鱼?”雁无痕随口问了一句。
老头没回头,声音沉沉的,“不钓了,水不对。”
“哪里不对?”
“你自己闻。”
雁无痕深吸一口气,水腥味更重了,那一丝淡淡的甜味也更清晰了,绝对不是错觉。
“什么味道?”
老头这才转头看他,眼睛浑浊不堪,布满红血丝,一看就是好几晚没睡。
他盯着雁无痕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
“死人的味道。”
说完,老头起身收竿,拎着空桶慢慢走远。
右脚拖着地,在土路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泥印,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的拐角。
死人的味道。
雁无痕又吸了口气,那股甜丝丝的诡异味道,还飘在风里。
一路走到洋河桥,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最后一班公交车还没到,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
风越来越大,吹得铁皮站牌哐哐作响。
他拉上外套拉链,把下巴裹得严严实实。
怀里的日志沉甸甸的,坠得衣服都往下塌。
他掏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天黑看不清字迹,但指尖能摸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它在往外爬。
公交车车灯远远晃过来,雁无痕眯了眯眼。
上车刷卡,余额不足,刷了两次都不行。
司机不耐烦地看着他,他摸出两个钢镚扔进投币箱,叮叮两声脆响。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城里开,路边的树、烂尾楼、驾校捷达,一截截往后退。
雁无痕靠着车窗,玻璃冰凉,贴着脸很舒服。
手背上的疤痕,还在不停跳动。
一下,又一下。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最上面是顾余生,第二个是姜藜。
盯着两个名字看了半天,终究没拨通。
各人有各人的事,不能每次碰到怪事就找人帮忙。
而且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人心的恐惧作祟,这次是水底下埋了几百年的东西,在慢慢往上爬。
怎么着,也得自己先试一试。
车子到南城汽车站,雁无痕下车,在旁边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
一块五一瓶,水是温的,冬天喝温水,说不上舒服也说不上难受,温吞吞的。
小卖部老板是个秃顶中年男人,头顶亮得反光,趴在柜台上刷手机,外放声音极大,在看相亲节目,男嘉宾唱歌跑调跑得离谱。
我小时候学校唱歌比赛,我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唱一半忘词,站台上傻站半天,从那以后再也不敢上台唱歌,太丢人了。
“老板,南城文物所在哪?”
老板头也没抬,“东大街,老县委大院旁边,灰色两层小楼,牌子破得很,一眼就能认出来。”
“远不远?”
“走路二十分钟,三蹦子五分钟五块钱。这时候点,三蹦子都收工了,你自己走过去吧。”
“谢了。”
雁无痕没坐车,步行往东大街走。
上个月半夜闲逛来过这边,整条街都是老旧青砖房,好多屋檐塌了没人修。
街口原本有家炒货店,炒栗子花生特别香,今天卷帘门拉得死死的,门口散落一堆花生壳,踩上去咔咔响。
文物所就在街中段,两层灰楼,外墙瓷砖掉了大半,露着里面的水泥。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掉漆严重,“物”字缺了一半,看着破旧不堪。
铁栅栏门虚掩着,院里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电瓶车,一看就是很久没骑过。
楼里没开灯,楼道昏暗,满是旧纸张的霉味,比老吴家的干净点,没有烟味。
“有人吗?”
楼道深处传来男声:“谁啊?”
“我找孙大勇。”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瘦高男人走出来,四十多岁,戴着厚底黑框眼镜,镜片跟啤酒瓶底似的。
身上穿一件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里端着一个满是黑茶垢的搪瓷缸。
看来文物所的人,都爱用这种缸子喝茶。
“我就是孙大勇。”他打量雁无痕几眼,“你是?”
“我叫雁无痕。”
孙大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表情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雁无痕。”他低声重复一遍,“三年前丰都村那个?”
“你知道丰都村?”雁无痕有点意外。
“干文物这行的,谁不知道。”孙大勇把缸子搁在窗台上,窗边摆着一盆半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盆土干得开裂,好久没浇水了。
“五八年修洋河水库,把整个丰都村淹了,全村沉在水底。县志就轻飘飘一句话:村民拒不搬迁,数日间举村消失。”
“一千多号人,就这么一句话交代完了。”
“县志有记载具体人数吗?”
孙大勇看了他一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县志没写。我专门去省档案馆查过老档案。”
他顿了顿,端起茶缸想喝,又放下了。
“一九五七年人口普查,丰都村在册人数,一千四百二十七人。”
话音落下,雁无痕手背的疤痕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紫红色的疹子快速往小臂蔓延,火辣辣的痛感顺着手臂往上窜。
“你怎么了?”孙大勇看见他发红的手臂,下意识后退半步,茶晃出两滴。
“没事,老毛病了。”
孙大勇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干他们这行,怪事见多了。
“当年的档案不全?”雁无痕转移话题。
“缺了最关键的卷宗。”孙大勇道,“五八年十一月,也就是村子消失三个月后,有人专门把相关卷宗抽走了。”
“目录编号还在,档案袋是空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
雁无痕脑子里的线索彻底乱成一团。
三十年不变的水位、会动的石像、镇水古石、老吴的留言、消失的档案。
一件件事叠在一起,处处透着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