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跪在废墟里，膝盖压着碎水泥块，手掌撑着断裂的木板，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拆迁现场的石像。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翻的、控制不住的痉挛。陈实消失的地方，那团白光已经完全散去了，空气中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像雨后泥土一样的清香。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阴阳职场App’不是救人的，是……选下一任管理者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崩塌了一半的密室里，每一个字都回荡得很清楚。
陈实的身影重新凝聚了——不是从白光里重新生出来的，而是白桃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那团散去的白光像被按下了倒放键，一丝一丝地收拢，重新编织成了一个人的形状。陈实站在那里，身体还是透明的，但比之前厚实了一些，像一块正在慢慢结冰的湖面。
他看着白桃，没有说话。
白桃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手指抠进水泥裂缝里，指甲断了，渗出血，但她没有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李慕虚是第17任，她死了，系统会自动选第18任。我选了你。”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白桃。
他以为会听见什么——欺骗，隐瞒，或者某种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但他听见的只有一个声音，干净的，透明的，像一把没有被使用过的刀：“我是真心想让你自由，但我没办法。系统不是我写的，规则不是我定的。我只是一个观察员，一个连自己都观察不了的观察员。”
陈实蹲下来，平视着白桃低垂的脸。她的睫毛上挂着灰，眼泪把灰尘冲出了两道沟壑，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为什么是我？”他问。
白桃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红肿，但目光不再躲闪：“因为你不缺德。缺德的人会被反噬，只有不缺德的人才能驾驭五行。你是唯一一个在怨念池里没疯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陈实胸口的工牌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金色，而是一种刺眼的、像警灯一样的红色。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在闪烁，像是在敲锣打鼓地宣布什么大事：
“恭喜！您已被选为第18任管理者。请签收。”
下面有两个按钮，一个绿色的“接受”，一个灰色的“拒绝”。但灰色的按钮是暗的，像是不可以被选择。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那行弹窗。
弹窗的心声从工牌的屏幕后面传来，带着一种程序化的、没有感情的语气，但内容却让人后背发凉：“别签，会后悔的。这不是我写的，是上一任管理者设定的。我没有办法改，我只能弹出来。别签。”
陈实伸出手指，点了灰色的“拒绝”。
弹窗闪了一下，然后弹出了新的红字：“拒绝无效。强制删除宿主。”
陈实的脚开始消失了。
不是透明的，而是真的在消失——从脚尖开始，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上升。他能感觉到那种消失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麻，而是一种“我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像是有人在慢慢地剪断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线。
白桃扑了过来。她的双手穿过陈实已经消失到小腿的身体，扑了一个空，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磨破了皮。她翻过身，坐在地上，看着陈实越来越短的身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陈实低头看着自己只剩下膝盖以下的身体，又抬头看着白桃。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遗憾。他只是平静地、像一个在等人过马路的老人一样，对白桃说：“别哭，按规矩办事。”
白桃哭着问：“什么规矩？”
陈实笑了。那个笑容在白桃的泪眼里模糊成了一团暖黄色的光：“我按它的规矩，办它的事。”
肩膀开始消失了。左肩，右肩，锁骨，脖子，下巴——
一只手拍在了白桃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掌心的茧厚得像一层壳。白桃转过头，愣住了。
老吴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保洁服，衣服上的油渍和污渍在废墟的灰尘中几乎融为一体。他的手里拿着那把破拖把，拖把的木柄上缠着胶带，胶带已经发黑了，但还牢牢地粘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的表情被那些褶子淹没了，看不出喜怒哀乐。
“白桃，让开。”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
白桃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吴叔？”
老吴没有理她。他绕过白桃的身体，走到陈实面前。陈实的身体已经消失到了胸口，只剩一颗头、两只肩膀和一双还别在胸口的手。那颗头悬浮在空中，看起来像是一个被砍下来的气球。
老吴盯着陈实的眼睛，然后从保洁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工牌。
透明塑料壳子里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褶子，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打招呼。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阴阳职场App 第0任开发者·吴道德。”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那张工牌。工牌的心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老式收音机特有的电流杂音：“他是创始人，但他后悔了。他后悔了二十年。他从第0任做到了第0任，因为他拒绝成为第1任。他把工牌藏起来，去当保洁。他以为看不见，就不会想了。”
陈实盯着老吴的脸，那张被褶子淹没的脸上，眼睛是唯一还在发光的东西。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光，和陈实身体里那团白光一模一样。
“你写的App？”陈实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碎石掉落声的密室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老吴点了点头。他的脖子转动时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了。
“20年前写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当时是为了帮员工对抗黑心老板。做一个App，员工可以匿名投诉，可以查公司的信用分，可以看别的员工的评价。后来……”
他停了一下，抬起拖把，用木柄在废墟里拨了拨，拨出一块还带着半张人脸的水泥块。那张脸是李慕虚的，二十五岁的李慕虚，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
“后来被资本收购了。”老吴说，“收购之后，他们改了代码。投诉系统变成了监控系统，信用分变成了KPI，员工评价变成了黑料库。我拦不住。因为签合同的时候，我把版权卖给了他们。我是创始人，但不是老板。”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U盘，银色的，外壳磨花了，Logo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U盘的尾部拴着一根红色的绳子，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已经散了，露出里面的线头。
“这里有源代码，可以关掉App。但需要宿主配合。”老吴把U盘举到陈实的面前，U盘在他的手指间晃动，像一个吊坠。
陈实的身体已经消失到只剩一颗头和两只手了。他的手还别在胸口，手指还能动。他抬起手，想接过U盘，但手指穿过了老吴的手掌，像是穿过了一团雾。
“怎么配合？”他问。
老吴把U盘重新放回口袋，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蹲了下来，把拖把横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拖把的木柄上，然后清了清嗓子。
“先别急，”他说，“我讲个冷笑话给你听。”
白桃愣了一下。陈实也愣了一下。他们两个同时愣住的样子，像是一对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双胞胎。
“为什么程序员总是分不清万圣节和圣诞节？”老吴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弧度不大，但在他的褶子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因为 Oct 31 = Dec 25。”
沉默。
废墟里只有碎石还在掉落的声音，一颗，两颗，三颗，像是在给这个冷笑话打拍子。
陈实盯着老吴的脸，眨了眨眼。白桃盯着老吴的脸，也眨了眨眼。
老吴收起嘴角的弧度，面无表情地拿起拖把：“不好笑？那就干活。”
陈实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他的身体里那团白光随着这个笑容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往将灭的炭火里吹了一口气。
他的透明化停止了。
工牌的屏幕疯狂地闪烁，红字变成了黑字，黑字变成了乱码，乱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然后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检测到异常代码入侵。启动防火墙。防火墙版本：未知。来源：未知。威胁等级：未知。”
陈实低头看着自己消失到只剩一颗头和两只手的身体——身体没有恢复，但也没有继续消失。他像是一个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视频，停在了一个不可能的姿态里。
老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陈实的工牌面前——那颗工牌还在陈实的胸口，而陈实的胸口和身体一起消失了，只剩一颗头悬在空中，工牌贴在他看不见的胸口上，像一张贴在空气里的标签。
老吴把U盘插进了工牌的侧面。
工牌上有一个接口，之前从未被人注意过，因为它和工牌的外壳融为了一体。U盘插进去的瞬间，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咔嗒”声，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陈实，”老吴转过身，面对着那颗悬浮在空中的头，“帮我关掉它。这是你生前写的最后一串代码——反内卷插件。在你心脏里。”
陈实低下头——他还能低头，虽然他的脖子以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不是白光的颜色，而是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那团光在有节奏地跳动，不是心脏的跳动，而是代码运行时的脉冲。
他用读心术去听自己的心跳。
心跳的声音不是“咚咚”，而是键盘敲击声——“咔嗒，咔嗒，咔嗒”。每一拍都对应着一行代码。他听清了那些代码，不是编程语言，而是人类语言：
“如果加班大于996，则执行离职程序。”
“否则，继续工作。”
“循环。”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对他说话，像是一个被囚禁在身体里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准备好了。”
老吴蹲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把拖把，像握着一根权杖。他身后，白桃还跪在地上，但她的脸上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像终于等到天亮的人的表情。
废墟里，碎石还在掉落。阳光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琴弦。
陈实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开始吧。”
心跳的代码声变快了，不是“咔嗒咔嗒”，而是“咔咔咔咔咔”，像一台被踩下油门的发动机。
U盘上的红灯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