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踹开的瞬间，红色的光像血一样涌了出来。
密室很小，大概只有十平方米，没有窗户，没有装饰，连墙壁都是裸露的水泥。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铁质的，桌面斑驳掉漆，像是从某个废弃的仓库里搬来的。桌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份合同——A4纸大小，封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只印着三个字：“劳动合同。”
李慕虚站在桌子后面。
她的容貌恢复了年轻——不是四十岁，而是二十五岁。皮肤紧致，没有一丝皱纹，嘴唇红润，眼睛不再是两个黑洞，而是清澈的、近乎透明的浅灰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细小的珍珠，头发披散在肩上，像一幅旧照片里的人。
但她脸上全是泪痕。
不是哭过之后擦干的那种，而是正在流的。眼泪从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白色连衣裙上，晕开一朵一朵灰色的花。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在流，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陈实，”她的声音沙哑，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空洞回响，而是从一个真实的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你看清楚这份合同。”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李慕虚。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她的脑子里，而是从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同时发出的——那声音像是一万个人在同时说同一句话，但每一个人的语气都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在求饶，有的在诅咒。但那句话只有五个字。
“我不想这样。”
“但我停不下来。”
陈实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合同。封面很薄，纸张泛黄，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标准的劳动合同格式，甲方是一家他从未听说过的公司，乙方那里签着他的名字。
他的签名。
笔迹是他的，绝对不会错。那个“陈”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个不耐烦的尾巴。“实”字的点永远点不到正中间，总是偏左一点。这是他的习惯，从小学三年级写到现在，从来没有改过。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全是标准的条款，工作岗位、工作时间、工资待遇，和他在阳间签的那份合同一模一样。他甚至记得自己签这份合同时的场景：人事部的小姑娘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处说“在这里签”，他看都没看前面的内容，直接签了。因为所有人都签了，因为不签就没有工作，因为没有工作就活不下去。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签名栏的下方，有一段文字，字号比其他部分小了一倍，颜色比其他部分淡了一倍，像是故意让人看不见的。他凑近去看，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员工猝死，公司概不负责。且死者灵魂永久归属总裁办，供总裁办提取能量。”
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的抖，而是那种“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突然发现梦是真的”的抖。他盯着那行小字，盯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字没有消失，没有变模糊，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咒语。
他用读心术去读合同。
合同的心声从纸纤维里渗出来，带着一种陈旧的、积满灰尘的疲惫：“我对不起你。我被印出来的时候就带着这行字。我是假的，合同是假的，签名是真的。你签的不是合同，是卖身契。我不是合同，我是卖身契。但我不能说，我只能等人来读。”
李慕虚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来，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已经被时间磨烂的证词：“你不是猝死的。你以为那天的加班是意外吗？你以为你写了两百个bug是巧合吗？是我。是我抽了你的生命能量。你的代码写得太好，怨念太纯，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燃料。”
陈实抬起头。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仪器。那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个圆柱形的玻璃容器，直径大约十厘米，高度大约二十厘米，底部连着一块黑色的金属底座。容器里装着一种液体，金色的，粘稠的，在红色的灯光下微微发光。液体的量不多，大概只有半管，在容器的底部晃荡，像是一口被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他的命。
他能感觉到。那半管金色液体和他身体里某种东西产生了共振，像是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在互相呼唤。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个容器，玻璃壁冰凉，但液体是温热的，三十六度五，体温。
陈实拿起了能量转化仪。
容器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像是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他看着那半管金色液体，液体表面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白桃冲了进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密室，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她没有站起来，而是直接跪着往前爬了几步，跪在陈实面前，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陈科长，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
陈实低头看着她。白桃的头发散了一脸，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打湿的树叶。
“App给你两个选择。”白桃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一是净化李慕虚，你彻底复活。二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那个选择卡在她的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和她同归于尽，你魂飞魄散。”
陈实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桃，又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子后面的李慕虚。两个女人，一个是制造怪谈的人，一个是被怪谈制造的人。她们的眼泪流向了同一个方向——地上的那些裂缝里。
“我选二。”
白桃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说什么？”
“我选二。”陈实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员工们会怎样？”
白桃张了张嘴，眼泪流进了她的嘴里，她顾不上擦：“他们会自由。所有的怪谈都会消失。那些被困住的人，王奋斗、小周、老销售，所有人——他们都会自由。”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白桃。他知道她没有说谎。不是因为读心术告诉他了，而是他早就知道了。从她第一次说“请注意你的精神状态”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从她每一次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从她眼睛里那种熟悉的、站在悬崖边上的表情，他就知道了。
白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陈实拿起能量转化仪，拧开了容器顶端的盖子。金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熟悉的香气——不是饼的甜腻，不是泥浆的腥臭，不是铁锈的冰冷，而是阳光晒过棉被之后的那种味道，温暖的、干燥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味道。
他把那半管金色液体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液体的口感不像水，不像油，而像是液态的光。它从他的喉咙滑下去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不是变强，不是变弱，而是变得透明。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不是绿色，不是那些技能的颜色，而是白色。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像新生儿的眼睛一样的白色。
那是人心的颜色。
李慕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看着陈实的身体从透明变成发光，从发光变成炽白，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一颗太阳。
“五行缺德，但人心不缺。”陈实的声音从那片白光里传出来，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燃烧自己的人，“按规矩办事？行，我按你的规矩，办你的事。”
他朝李慕虚走去。
李慕虚想跑，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是陈实钉住了她，而是她自己钉住了自己。在这个密室里，在这个她设计了二十年的牢笼里，她才是那个最无法逃脱的人。
陈实抱住了她。
他的双臂环绕着她的身体，像一个老朋友在拥抱另一个老朋友。白色的光芒从陈实的身体里涌出来，包裹住了李慕虚。那些光不是灼热的，而是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海水。
李慕虚的身体开始燃烧了。
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燃烧，而是像一张被放在放大镜下面的纸——从中心开始发黄，发黑，变脆，然后化成灰。她的皮肤在脱落，不是一片一片地落，而是一层一层地剥，像洋葱被一片一片地撕开。每一层皮肤的下面，都是一个不同的她——二十五岁的她，三十岁的她，四十岁的她，五十岁的她，六十岁的她。
所有的她都在尖叫。
“你以为结束了？”李慕虚的最后一层皮肤在脱落前，从喉咙里挤出了最后一句话，“我只是这套系统的第17任管理者！第18任已经选好了！”
她化成了灰。
灰烬从陈实的怀里飘散开来，落在密室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桌上那份合同的封面上，落在白桃的头发上，落在陈实越来越透明的身体上。
密室开始崩塌了。天花板上的水泥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地面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在往上顶。
陈实站在废墟的正中央，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团白色的光还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白桃哭着从地上爬起来，朝他冲过去。她伸出手想去抓他，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雾。
“陈科长……”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实笑了。他的笑容在白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帮我照顾好他们。”
白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她的声音从地面反弹回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旷的回响：“对不起，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她。他没有听见具体的话，只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白桃的脑子里传来的，而是从她心脏的位置传来的。那个声音像是钟声，低沉，悠长，带着一种铁锈和鲜血混合的味道。
他提前知道了答案。
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笑，微笑着看着白桃，微笑着看着崩塌的天花板，微笑着看着那台还在角落里闪烁红光的打卡机——屏幕上，“王奋斗”三个字还在。
光芒熄灭了。
陈实消失了。
白桃跪在废墟里，头顶上，22楼的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金色的，温暖的。
但她的肩膀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