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虚一挥手，总裁办正中央的空中浮现出一块投影幕布。不是从投影仪里投出来的，而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像是用光线编织成的一块白布。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图，标题用红色的楷体写着：“员工能量转化图。”
图的中心是一个人的剪影，那个剪影的脸上挂着微笑——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剪影的头顶伸出四根箭头，分别标注着“愤怒”“焦虑”“怨念”“绝望”。四根箭头汇聚到上方的一个漏斗里，漏斗下面连着一根管子，管子的另一端连着一颗心脏。心脏在跳动，每跳一次，就有一波金色的光从管子里流进去。
心脏的下方写着一个数字：“转化率：99%。”
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损耗：1%（员工猝死）。”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那张图。图的心声从幕布的纤维里渗出来，像是一个被困在数据里的灵魂：“我记录了一切，但我无能为力。我看着这些箭头，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粗，心脏越跳越快。但我不能停。图不会停。图只是图。”
“你就不怕遭报应？”陈实盯着李慕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慕虚笑了。那张四十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孩子问“为什么天是蓝的”：“报应？我五行全缺，报应找不到我。缺德之人，不在五行中。”
她说话的时候，胸前的珍珠项链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动，而是因为那些珍珠本身在发抖。陈实用读心术去听那些珍珠，听见了一个细小的、集体哭喊的声音：“她吸了我们的光，我们本来是白的，现在是灰的。我们不想在她脖子上，但她说不了话，她只是装饰。”
李慕虚抬起右手，像指挥家举起指挥棒。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形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像一个被撕裂的伤口。那道黑色的痕迹迅速扩大，变成了一个黑洞，出现在陈实的脚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洞。
陈实的脚踩空了。他往下坠落，不是掉进某个房间，而是掉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四周是纯粹的黑暗，没有任何参照物，分不清上下左右，甚至连时间都变得模糊了。风声在耳边呼啸，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他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他用读心术去读那个黑洞。
黑洞的心声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下面很黑，但你会遇到该遇到的人。不要怕黑，黑是最诚实的光。”
坠落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小时。陈实最终落在了一片液体里。不是水，不是泥，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粘稠的、温热的黑色液体。液体的密度很大，他整个人沉了下去，黑色的浆液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挣扎着往上爬，手脚并用，像一只掉进沥青坑里的虫子。黑色的液体灌进了他的耳朵、鼻子、嘴巴，腥臭味像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咳了几下，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液体，液体里夹着细小的颗粒，像是烧焦的米粒。
他终于爬到了池边，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回头看去，那个黑色的池子没有边际——至少在这片黑暗里看不到边际。池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偶尔有几个气泡从深处冒出来，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池边坐着三个人。
不，不是人。是骨架。三具骨架靠墙坐着，姿态各不相同——一具低着头，像在忏悔；一具仰着头，嘴巴大张，像在呐喊；一具蜷缩着，双手抱膝，像在躲避什么。骨架上还挂着一些残破的皮肉，灰白色的，干枯得像秋天的树叶。
陈实认出了他们——赵德柱、钱如意、孙无良。不是因为他们还有脸，而是因为骨架上挂着的残破衣物。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西装裙、深蓝色的polo衫。那些布料已经褪色了，皱得像被揉过的纸，但款式和颜色还在。
他用读心术去听骨架。
骨架的心声从空洞的颅腔里传出来，像风声穿过枯树的枝桠：“别学我们……别学我们……我们以为自己是Boss，我们以为自己是吃人的那个。但我们也是被吃的。李总吃了我们的怨念，吃了我们的愤怒，吃了我们的焦虑，吃完了就把我们丢在这里。别学我们……”
陈实试着发动【木行·发疯】技能。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着发动【土行·实话实说】。还是没有反应。他的身体像是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电器，所有的功能都停止了运转。
工牌在他胸口闪了一下，弹出一行灰色的字：“当前环境：五行缺德阵。宿主技能暂时封印。建议：不要挣扎，节省体力。”
陈实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用读心术去读池子里的黑色液体。这一次，他听见的不是水声，也不是哭泣声，而是无数个声音同时在低语。那些声音不是在说话，而是在重复同一个词，每一个声音说的词都不一样——
“我想被看见。”
“我想要尊重。”
“我想按时下班。”
“我想回家。”
“我想辞职，但我怕。”
“我想告诉他们我不行了，但我不敢。”
“我想要工资到账。”
“我想让我妈知道我没事。”
“我想让我女儿记得我长什么样。”
“我想休息，就一天。”
陈实的眼睛猛地睁开了。这些声音不是怨念，不是愤怒，不是诅咒——而是被辜负的真心。每一个声音，都曾经是一个人对生活的最朴素的期待。期待被看见，期待被尊重，期待按时下班，期待工资到账。这些期待被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一次又一次地碾碎，最后变成了黑色的、粘稠的、腥臭的液体。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实转过头，愣住了。
老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灰色的保洁服，手里拿着那把破拖把。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表情，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下垂。但在这个只有黑色的地方，他的灰色保洁服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陈实问。
老吴没有回答。他把拖把靠在墙上，然后开始脱衣服。先是外套，灰色的棉布外套，里面有四个口袋，口袋里装着抹布、清洁剂、一包皱巴巴的烟。然后是里面的T恤，白色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还有几个被烟头烫出的洞。
陈实想说“你脱衣服干嘛”，但话还没出口，他看见了老吴的后背。
老吴的后背上纹着一幅图。
不是普通的纹身。整幅图覆盖了他的整个背部，从颈椎到尾椎，从左肩胛到右肩胛。图是一个巨大的五行八卦图，中心的太极图在缓缓旋转——不是错觉，是真的在转，黑白两色的鱼在陈实眼前游动。太极图的外圈是八个卦象，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一个卦象都在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自体发光，淡淡的金色，像萤火虫的尾灯。最外圈是五行的符号——金、木、水、火、土，每一个符号都在呼吸般明灭，节奏和老吴的呼吸完全同步。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老吴。还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念头。不是被屏蔽了，而是根本没有可读的内容。老吴的心是一片没有涟漪的湖，一面没有灰尘的镜子。
老吴把T恤重新穿上，捡起地上的保洁服外套，但没有穿。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坐到了陈实旁边，盘着腿，像是一个准备在公园里下棋的老头。
“别读了，”老吴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早就不在五行中了。你读不到我的，就像你读不到一面墙、一块石头、一摊水。”
陈实盯着老吴脸上的褶子，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在打架。但他只问了一个：“你怎么在这？”
老吴没有回答。他指了指自己后背的方向——虽然衣服已经穿上了，但那个动作像是在说“你看看我的纹身”。然后他说：“李慕虚的伪五行是克，真五行是生。你不是来打架的，你是来教他们相生的。”
“教谁？”
“他们。”老吴用下巴指了指池边的骨架，又指了指池子里那些黑色的液体，“还有他们。”
陈实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液体，液体的表面正在起变化——不是变清，而是出现了细微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
“怎么教？”他问。
老吴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的褶子加深了几道。但这个笑容让陈实想起了小时候村里的老木匠，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老人，肚子里装着一百个故事和一百个道理。
“先学会怎么从怨念里活过来。”老吴说，“这池子里的不是怨念，是被辜负的真心。你问问它们，它们想要什么。”
陈实低下头，看着池水。
池水在他注视的那一刻，开始变清了。不是一下子变清的，而是从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翻涌，像是一池墨水被人慢慢注入了清水。黑色的水变成了深灰色，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浅灰色变成了半透明。透过半透明的水面，陈实看见池底铺满了东西——不是石头，不是骨头，而是无数张纸。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字，有的是打印体，有的是手写体，有的是用铅笔写的，有的是用圆珠笔写的，甚至有用血写的。
“我要转正”“我要五险一金”“我要年终奖”“我要双休”“我要加班费”“我要按时下班”“我要调休”“我要年假”“我要病假”“我要产假”“我要陪产假”“我要丧假”——“我要回家”。
最后一张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我要回家”，纸已经泡烂了，但字还在。
老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记住，五行相生，真心不灭。被辜负的真心，终会转化为新的生命。”
池水彻底变清了。透明的水面上，倒映着陈实自己的脸。
但那张脸的旁边，还有无数张脸，模糊的，透明的，像水中的倒影——那些曾经在这栋楼里工作过、挣扎过、崩溃过、离开过的人。他们看着陈实，没有说话，但陈实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不是用读心术，而是用心。
“帮帮我们。”
“帮帮我们。”
“帮帮我们。”
陈实把手伸进了池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