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楼的走廊和其他楼层不一样。
这里的地板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圆形的金属牌子,每个牌子有巴掌大小,表面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不同的字。陈实刚走出楼梯间,一脚踩上了离他最近的一个。
牌子发出一声尖叫,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别踩我!去找产品!”
陈实低头看了一眼,牌子上刻着:“测试的锅。”
他绕开那个,又踩上一个。“产品的锅”尖叫:“别找我!我是按照需求文档写的!”
再往前走,地板上的锅越来越多——“市场的锅”“老板的锅”“天气的锅”“水逆的锅”“客户的锅”“竞品的锅”“时间的锅”“预算的锅”……陈实踮着脚尖走,像在跳一支荒诞的芭蕾,但锅太多了,根本躲不开。他每踩一个,就有一声尖叫响起,整个走廊像一个巨大的尖叫鸡工厂。
他用读心术去读脚下的锅。
一个刻着“测试的锅”的牌子,心声像一个驼背的老人:“我背锅背了五年,腰都弯了。五年前我还是个崭新的锅底,现在我已经被砸得全是坑。但我不敢喊疼,因为喊疼就是甩锅。”
走廊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室,里面坐满了程序员,每个人都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办公室正中央,一个人坐在一堆锅上。
那些锅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大小不一,新旧各异。坐在最顶上的那个人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脸上挂着一个从容的、甚至有些享受的微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一个纹丝不动的造型。
孙无良。
陈实还没开口,孙无良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抹了油一样滑:“陈科长,你的bug我已经assign给产品了。产品的bug assign给测试。测试的bug assign给运维。运维的bug assign给客户。完美闭环。”
他说“完美闭环”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转了一圈,像是在敬酒。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孙无良。
心声从那个从容的微笑背后涌出来,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我从不犯错。错都是别人的。上周服务器宕机,是因为保洁阿姨拔了插头。上上周需求延期,是因为产品经理没写清楚。上上上周上线事故,是因为测试环境和生产环境不一致。上上上上周代码合并冲突,是因为实习生没拉最新代码。再往前……”
心声在无限循环,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
陈实打断了他:“孙总,保洁阿姨上周请假了,你忘了吗?”
孙无良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然后他从容地说:“那就是临时工拔的。”
陈实笑了。
他悄悄掏出手机,点开公司全员群——这个群他入职第一天就被拉进去了,但他从来没有在里面发过消息。群里有三千多人,从CEO到前台,全公司的人都在。此刻正是下午三点,群里安静得像一片坟地,偶尔有人发一个“收到”。
陈实点开了直播。
标题:“孙总监的甩锅艺术展。”
他把手机架在旁边的空桌上,摄像头对准了孙无良。直播间的人数从0跳到10,从10跳到100,从100跳到500,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孙总,”陈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上周的那个bug,就是导致客户数据丢了三天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无良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从容地说:“测试没测出来。跟我们开发没关系。我们的代码写得很好,单元测试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一,是测试团队的责任。”
陈实读心,然后对着直播间的镜头,一字一顿地说:“孙良心声:是我没写单元测试。那百分之零点一的覆盖率,是我骗老板的。实际上只有百分之五十。”
直播间炸了。
弹幕像雪崩一样涌出来:“???”“孙总监你在说什么?”“我的天,直播吃瓜?”“测试团队:???”“产品经理:还好不是我背锅”“我已经截图了”“我也截图了”“我已经录屏了”。
孙无良的脸色变了。不是慢慢变的,而是一瞬间从从容变成了铁青。他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指节发白。
陈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上个月的宕机呢?整个系统停了六个小时那次。”
孙无良的嘴唇抖了一下:“运维的问题。他们的服务器配置错了,负载均衡没做好,数据库连接池太小——”
陈实读心,大声说:“孙良心声:是我没做备份。我删库的时候忘了加where条件,把整个生产库清空了。然后我骗老板说是AWS的问题。”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破千了。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到了看不清的程度:“这就是传说中的删库跑路?”“不,这是删库不跑路,还让别人背锅”“运维:我谢谢你全家”“我已经在笑了,但我老板在旁边”“我也是,憋出内伤了”。
孙无良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瓷杯碎成了几片,咖啡溅了一地,但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里出现了血丝,不是一根两根,而是整个眼白都变成了红色,像被点燃了一样。
“你不讲武德!”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从容的、抹了油一样的调子,而是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像刀片在玻璃上划。
他脚下的锅开始动了。
那些堆成小山包的锅一个接一个地飞起来,在空中旋转,表面越转越亮,最后变成了一面面金色的利刃。锅的边缘锋利得像剃刀,在空中发出嗡嗡的颤音。
办公室里的椅子也开始动了。那些办公椅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地上拔起来,轮子在空中空转,椅背和座垫扭曲变形,金属骨架从海绵里刺出来,变成了一把把形状诡异的刀刃。桌子、电脑、显示器、键盘、鼠标、投影仪——所有金属和塑料的东西都被吸了过来,在空中旋转、变形、重组。
不到十秒,整间办公室变成了一个刀山。
陈实站在刀山的正中间,四周全是漂浮的利刃。
他用读心术去读那些利刃。
利刃们的心声像一群被绑架的人质:“我们也不想飞!是他控制的!我们是无辜的椅子!无辜的桌子!无辜的键盘!求求你别让我们扎人,我们从来没有扎过人!”
孙无良的双手已经变成了刀刃。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变成——他的十根手指伸长了,变平了,边缘泛着金属的光泽,像十把手术刀。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和那些利刃融为一体了。
“陈科长,”他的声音像金属片在互相摩擦,“您知道甩锅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不是把锅甩给别人,而是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锅背起来。您刚才直播的那些,都是小事。等您死了,我会说——是您主动挑衅,是您先动手的,我只是正当防卫。”
陈实看着四周那些悬浮的利刃,笑了。
“孙总,”他说,“您听说过一句话吗?锅甩得越快,脸打得越响。”
利刃们集体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