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决定跟踪一个销售。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他打电话的频率比其他人都高。别人打完一通电话要歇几分钟，他不是，他挂了马上就拨下一个，中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不留。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但他顾不上舔一下。
陈实走到他的工位旁边，假装看墙上的公告栏，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通讯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备注。陈实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三百来个。备注的格式整齐划一——“王总-下周”“李总-下周”“张总-下周”“刘总-下周”。没有例外。
那个销售又拨出了一个电话，声音沙哑但语气热情：“刘总，下周一定到款。这次是真的，我拿人格担保。”
挂了电话，他马上又拨出去：“刘总，这次真的下周。不是上次那个下周，是新的下周。”
陈实用读心术去听他。
心声和嘴上的话完全不是一回事。嘴上在笑，心里在哭。那个声音低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我老婆要离婚了。她说她受够了，三年了，我连一分钱提成都没拿回家。她说我不是她丈夫，我是一个只会说‘下周’的复读机。”
陈实走到他对面，坐下。
那个销售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挤出一个笑容：“你好，请问你是？”
“我叫陈实。”
“哦，陈……陈科长？”销售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你就是那个把赵总送走的陈科长？”
陈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出了手机，调出了一个页面——那是他让App调取的小周过去三年的通话记录。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时长，每天至少五十通电话，一年一万八千通，三年五万四千通。备注栏里，每一通电话的备注都是同一个词：“下周。”
陈实把手机推到小周面前。
小周低头看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页，两页，三页……他滑了五分钟，还没有滑到头。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轻微的抖，而是整只手都在痉挛，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说了三年下周？”
陈实点头。
小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泪，比眼泪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了一个成年男人不该发出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撕裂，像一头被夹住腿的野兽。
“我信了三年！”他哭着喊，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我信了三年！每个下周我都信，每个下周我都跟客户说再等一周，再等一周！我等了三年，下周从来没来过！”
陈实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小周面前：“再说一遍，录下来当证据。”
小周抬起头，满脸泪水，对着手机说：“饼是假的。下周永远不会来。我骗了客户三年，也骗了自己三年。”
录音保存成功。
陈实拍了拍小周的肩膀，站起来，走向下一个工位。
这个销售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已经白了，手指上戴着婚戒，但戒指的金属表面磨花了，像是很多年没有摘下来过。陈实坐在他对面，没有废话，直接问他：“你知道饼是假的吗？”
那个销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钱如意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而是一种认命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一点解脱的笑。
“知道。”他说，“但我儿子明年要上大学了，学费一年八万。”
陈实录下了他的话。
第三个销售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刚毕业不久，脸上还有婴儿肥。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陈实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声音甜美得像在播天气预报：“张总，下周一定到款哦。”
挂了电话，她看见陈实，愣了一下。
陈实用读心术问她：“你知道饼是假的吗？”
女孩的心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知道。但我不知道除了信饼，我还能做什么。我学历不高，家里还欠着债，这份工作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陈实录下了她的沉默。沉默有时候比声音更有力。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陈实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录音。有的销售崩溃大哭，有的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有的笑着笑着突然哭了，有的哭了又笑了。每一个人的心声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我知道饼是假的，但我不敢不信。”
陈实录了三十七份录音，打包成一个文件，在手机里重命名为“证据.avi”。他用读心术扫了一遍所有的录音文件，确认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没有遗漏。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
钱如意就站在走廊尽头。
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不是收敛了，而是整个消失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从温暖的金色变成了冰冷的白色。她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开始渗水，水从瓷砖的缝隙里涌出来，不是透明的，而是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和那些饼一模一样。
水漫过了陈实的脚踝，冰凉刺骨。
他听见水的声音，不是流淌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信我者生，疑我者亡。”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水。
水的心声像一个被囚禁的灵魂：“我也不想淹人，但钱总控制着我。我是她的饼做的，我只能是甜的，只能听她的。求你……求你让我停下来。”
陈实还没来得及回答，钱如意张开了双臂。
她身后的投影幕布亮了，上面是一张PPT，标题写着“饼的力量”。PPT上的饼开始变形，从二维的图片变成了三维的实体，从幕布里涌出来，越变越大，越变越高，三米，五米，十米——金色的巨浪砸向陈实。
销售们被浪卷走了。他们漂浮在金色的水里，嘴巴一张一合，还在笑呵呵地喊“下周一定”。有的人被浪推到天花板上，有的人被卷进走廊深处，有的人沉到了水底，但嘴还在动。
陈实被巨浪冲到了一个角落。他死死抱住一根柱子，手指嵌进大理石缝里，指甲翻了也不松手。巨浪一波接一波地砸在他身上，像一堵又一堵会移动的墙。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去，掉进了金色的水里，打着旋往下沉。
他听见手机的心声从水底传来，带着一种欠揍的淡定：“我防水，别怕。你忘了吗？阴阳职场定制的，IP69K级防水。你死了我都不会坏。”
陈实咬牙忍住没骂它。
第三波巨浪退去之后，他从水里捞出手机，屏幕还是亮的，录音文件完好无损。他爬上一张没有被冲走的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还在涨，已经快淹没桌面了。
一个老销售从浪里钻了出来。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递给陈实一份文件，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已经泡得发软，但里面的纸还是干的。
“钱如意的真实业绩表，”老销售的声音在水声中几乎听不见，“她入职八年，从来没有完成过任何一个季度的KPI。”
陈实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列着八个年份的数据。
“入职第1年，业绩完成率：0%。”
“第2年，业绩完成率：0%。”
“第3年，0%。”
一直到第8年，全是0%。但每一年的“自我评价”栏里，都用红笔写着一行字：“有信心，下季度突破。”
八个下季度，八个突破，八个零。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那份业绩表。
表的心声像一个憋了八年终于可以说话的老人：“终于有人发现真相了。我等了八年，等了八个下季度，等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新人，等走了一波又一波的老员工。他们走的时候都不知道，他们的KPI是假的，他们的饼是假的，他们的下周永远不会来。”
陈实把业绩表折好，放进口袋。
水已经涨到了他的腰。
他抬头看去，钱如意站在浪尖上，脚不沾水，白色的西装裙一点都没湿。她的微笑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大，更标准，更完美。但陈实用读心术听见了她的心声，那个声音和她的微笑完全相反，充满了恐惧：“他拿到证据了。他拿到我的业绩表了。不能让他活着离开20楼。”
水又涨了一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