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楼的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陈实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烘焙车间。
走廊里堆满了饼。金灿灿的,圆滚滚的,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掉下来,从墙壁上的裂缝里挤出来,从地板上的瓷砖缝里冒出来。这些饼大小不一,有的像月饼,有的像车轮,有的像一张圆桌的桌面。它们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个个装了沙子的皮球。
一个员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块饼砸中了他的头顶。
那个员工本来是皱着眉头的,脸上写满了疲倦和烦躁。但饼砸中他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上扬,眼睛里亮起了一种不正常的兴奋光。他笑呵呵地走回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打字,笑得像一个中了彩票的人。
陈实用读心术听那个员工。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在说:“我真有钱,我马上就有五百万了,我要买车买房,我要辞职去环游世界。”另一个声音在说:“不对,我好像没钱,我的工资卡里只有三千块,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但饼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后,第一个声音越来越大,第二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饼好香……好香……再给我一个饼……”
陈实躲开一块朝他飞来的饼,侧身贴墙。饼从他耳边飞过,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读心术读那块饼,听见了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像泡在糖水里一样:“我是假的,但我很甜。吃我吧,吃了我你就会快乐。虽然快乐是假的,但快乐的感觉是真的呀。”
陈实没来得及回话,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钱如意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裙,头发盘成一个低髻,耳朵上挂着两颗珍珠耳钉,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标准的职业微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但陈实注意到,那个弧度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陈科长,欢迎来到饼王会议室。”她的声音甜得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蛋挞。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室。陈实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桌椅,而是墙上的数字。
“月度目标:5000万。”
“季度目标:1亿。”
“年度目标:3亿。”
这些数字不是写在黑板上的,而是用金色的LED灯管弯成的,挂在墙上,像一个个发光的紧箍咒。数字下方的墙上还贴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没有不可能”“相信相信的力量”“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会议室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饼。
这个饼和走廊里那些不一样。它大得像一张圆桌的桌面,厚度超过二十厘米,表面刷了一层金粉,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黄油、蜂蜜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剂的香气。陈实闻了一下,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收缩——不是恶心,而是饥饿,一种从胃底涌上来的、几乎不可控的饥饿。
钱如意从桌上拿起一把银色的刀,切下一块饼,递到陈实面前。饼的切面上流出了金黄色的馅料,粘稠得像融化的芝士。
“吃吧,”她的微笑没有一丝波动,“只要信了我们的饼,你就能财富自由。”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那块饼。
饼的心声从金黄色的馅料里渗出来,带着一种心虚的颤音:“别吃我,你会后悔的。我不是真的,我是面粉、糖精和食用色素调出来的。但是……但是如果你不吃我,你就会清醒,清醒了就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了。所以你还是吃吧,反正你也跑不掉。”
陈实接过饼,咬了一口。
饼皮酥脆,馅料绵软,甜度刚好,入口即化。他承认,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饼——不论是阳间还是阴间。
然后他的手机银行App弹出了一条通知。
“余额:999,999,999元。”
陈实盯着那一串九,愣了两秒。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系列计算:这些钱可以还清房贷,可以在市中心买一套大三居,可以把父母接到城里来养老,可以辞职环游世界,可以……
他又咬了一口饼。
手机银行App的通知再次弹出:“余额:-999,999,999元。”
那一串九前面多了一个负号,红得刺眼。
陈实的脑子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他低头看手里的饼,饼的金色馅料正在慢慢变灰,像发霉了一样。
饼的心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甜腻:“我是假的,但你已经信了。你已经信了两次了。第三次,你还会信的。”
陈实把饼放在桌上,对钱如意说:“这饼,缺斤短两啊。”
钱如意的微笑纹丝不动:“怎么会呢?我们的饼分量足,用料好,童叟无欺。”
“我不是说分量,”陈实说,“我是说,您这饼里的‘诚’,缺了不止一斤。”
钱如意没接话,转身走向会议室的另一侧。陈实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窗边坐着一排销售,每个人面前都有一部电话和一个笔记本。他们正在打电话,声音整齐划一,像是在唱合唱。
“王总,下周一定到款,我发誓。这次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挂了电话,他又拨出去,语气一模一样:“李总,下周一定到款,我发誓。这次绝对不是画饼,是有合同的。”
陈实用读心术听那个销售的心声。
那个声音和脸上的笑容完全相反,低沉、沙哑、疲惫到几乎要碎掉:“我已经说了三年下周了。三年,一千多天,每天说五十遍下周。我不知道下周在哪,也许根本就没有下周。下周是假的,饼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真的在受苦。”
陈实用读心术直接问他:“你知道饼是假的吗?”
销售的心声沉默了两秒,然后回答:“知道。但不敢不信。”
陈实没有再问。
钱如意拍了拍手,墙上的金色数字开始跳动。5000万变成了6000万,1亿变成了1.2亿,3亿变成了3.5亿。跳动的时候,数字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
“陈科长,”钱如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给你三天,完成5000万业绩。做不到,就永远留在20楼。”
陈实转过身:“完成了呢?”
钱如意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有了弧度——但也仅仅只是有了弧度:“完成了?那你的下个月目标就是1亿。永无止境,这才是饼的精髓。”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墙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数字们的心声尖叫着,像被火烧到的人:“我们也是被逼的!我们也不想变大!但钱总每次拍手,我们就得跳!我们好累!我们想变回零!”
陈实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工牌弹出了一行提示:“此楼层规则:信饼者生,疑饼者困。规则漏洞:饼怕实锤。建议使用【土行·实话实说】收集证据。”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还在笑呵呵地加班的员工。一块饼砸中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头,女孩笑着打开了电脑,开始写报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但陈实听见了她的心声:“我签了那份合同,就再也没回过家。妈妈给我打了三百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我怕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装不下去了。”
陈实攥紧了拳头。
走廊尽头,一个销售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合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抖得很厉害。
陈实走过去,蹲下来,用读心术读那份合同。
合同的心声干枯得像秋天的树叶:“三年前他签了我,然后就再也没回过家。他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爸妈以为他死了。他还在这里,笑着说下周一定。下周不会来了。下周永远不会来了。”
陈实把手放在那个销售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按规矩办事?”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行,我按饼的规矩,办饼的事。”
销售没有抬头,但肩膀不抖了。
走廊尽头,金色的饼还在从天花板往下掉。
陈实站起来,朝楼梯间走去。他的身后,那些金灿灿的饼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