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大会的礼堂能装下五百人。此刻,五百个座位几乎全满。
陈实走进来的时候,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类似于潮湿泥土的气息,从舞台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过来。礼堂的灯光调成了昏黄色,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巨幅海报,上面印着赵德柱的头像,背景是一群仰天长啸的狼。
舞台上方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一行大字:“狼性精神·王者归来。”
台下坐着的员工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甚至没有人眨眼。他们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排排被精心摆放的陶瓷人偶。陈实用读心术扫了一圈,听见的只有一片空洞的回响——不是他们没有心声,而是他们的心声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在最底层,连自己都听不见。
赵德柱从舞台侧方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中山装,领口立着,像某个时期的军阀。他的脸不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而是一种被灯光烤过的土黄色,眼眶里那两团光点比昨天更亮了,像两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他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我们要有狼性!要拼搏!要奋斗!要——”
“赵总。”
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湖面。
陈实举着手站了起来,表情平静得像在茶水间接水:“狼要是被PUA了,也会变成狗。”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五百双眼睛同时转向陈实,然后又同时转向赵德柱。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兴奋,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他们已经习惯了看人被处理,习惯了看出头鸟被一枪打下来。
赵德柱的脸色从土黄变成了铁青。他把话筒往地上一扔,话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然后是一连串的电流杂音。
他仰起头,张开嘴。
不是说话,不是喊叫,而是——
长啸。
一声狼嚎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低沉,悠长,像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岩浆。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陈实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发麻,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然后,所有员工都开始嚎叫。
不是自愿的,不是被胁迫的,而是像被那声狼嚎启动了某种程序一样,五百个人同时仰起头,五百张嘴同时张开,五百声狼嚎汇成了一股声浪,震得礼堂的玻璃在颤抖。
有人在嚎叫的时候哭了。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嘴巴还在嚎。有人在嚎叫的时候吐血了——牙龈被震裂,血丝从嘴角渗出来,但喉咙还在震动。
陈实用读心术,在一片狼嚎声中拼命去听那些被淹没的心声。
“我想辞职,但我怕找不到工作。房贷怎么办,孩子学费怎么办。”
“我已经三年没见过我爸妈了。三年。”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想死,但我死了我妈怎么办。”
“今天是我女儿生日,我答应她八点前回家的。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陈实深吸一口气。
他跳上了舞台。
赵德柱还在嚎叫,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满足,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喂饱了。陈实从他身边走过,一把抢过地上的话筒,用力拍了拍,话筒发出一声巨响,盖过了狼嚎。
五百个人的嚎叫声停了一瞬。
陈实对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炸开:“各位,你们不是狼,你们是驴。”
台下一片寂静。
“老板画饼你拉磨,老板PUA你抽鞭。你们嚎什么嚎?狼嚎是因为它饿了要去捕食,你们嚎是因为你们饿了老板还不让吃饭。这不是狼性,这是奴性。”
赵德柱的眼眶里那两团光点剧烈地闪烁。
陈实没有看他,继续对着台下说:“今天,我教你们怎么卸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自愿加班承诺书”——昨天在会议室里赵德柱推过来的那张纸,他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了口袋。此刻,他把那张纸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看见上面的标题。
“自愿加班承诺书。”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七个字,然后双手一用力,把那张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纸片在舞台上空飘散,像一场小型的雪。
台下一个员工小声说了一句:“按规矩办事?”
陈实转过头,看着那个员工的眼睛,笑了:“行,我按他的规矩,办他的事。”
赵德柱终于动了。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牛一样朝陈实扑过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震得舞台在颤抖。他的双手变成了土黄色的泥爪,指甲处长出了尖锐的石刺。
陈实没有躲。
他发动了【木行·发疯】技能。
他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纸片捡起来,飞快地折成了一架纸飞机。纸飞机从他手中飞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绿光。台下有员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绿光确实存在,它缠绕在纸飞机的边缘,像一层薄薄的萤火。
纸飞机朝赵德柱飞去。
陈实同时对着话筒喊出了最后一击:“赵总,您的狼性是假的,您的格局是假的,您的赋能是假的,您连自己都骗,您就是一头纸老虎!”
纸飞机打中了赵德柱的脑门。
不,不是“打中”——是“穿入”。纸飞机在接触赵德柱皮肤的瞬间化成了一道绿光,钻进了他的头颅。赵德柱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僵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台下五百个员工的脸——那些被他压榨、被他PUA、被他用“大局观”碾碎的人。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同一种表情:嘲讽。
无声的、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嘲讽。
赵德柱的身体开始裂开了。
第一道裂缝从他的额头正中裂开,笔直地向下延伸,经过鼻梁、嘴唇、下巴,一直裂到胸口。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他的泥塑外壳像干旱的土地一样龟裂,碎片一块接一块地脱落,砸在舞台上,碎成粉末。
外壳下面露出的不是血肉,是白骨。
惨白的、被磨得光滑的骨头,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赵德柱跪在了地上,膝盖骨砸在舞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巴最后一次张开,从喉咙里挤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以为赢了?钱如意……已经在20楼……等你……”
说完,他的身体彻底崩塌,化成一堆土黄色的泥堆。泥堆里有几根白骨斜插着,像沙漠里的枯树。
大楼震动了。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震颤——从地基深处传来的,像是整栋楼在长长地舒一口气。第1层到第18层的走廊里,那些扭曲的灯光同时恢复了正常,那些诡异的回响同时消失了,那些困住员工们的怪谈封印,一个接一个地解除了。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那堆泥堆。
泥堆里飘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其实……也不想当狼。”
陈实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下舞台。
员工们还坐在座位上,表情从麻木变成了茫然。有人开始小声地说话,有人开始活动僵硬的脖子,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血泡的手指,突然哭出了声——不是嚎叫,是真正的人的哭泣。
陈实没有回头。
他走出礼堂,工牌在胸口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金光闪闪的字:
“恭喜击败赵德柱!解锁【土行·实话实说】技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技能描述:强制目标说出真相。使用限制:每天一次。副作用:可能让听真相的人当场崩溃。”
陈实正要细看,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件人叫“白桃”,头像是空白的,消息内容很简短:
“陈科长,别高兴太早,20楼的饼是实心的,咬一口就上瘾。另外,请注意你的精神状态。”
陈实抬头看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20楼的玻璃窗透出了刺眼的金色光芒,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太阳。
他低头回了一条消息:“精神状态?很好,刚把老板送走。”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白桃回了一个句号。
陈实把手机揣进口袋,朝楼梯间走去。身后的礼堂里,哭声越来越大了,但那是活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