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实感觉空气变稠了。
赵德柱走到主位坐下,动作僵硬得像一尊泥塑在移动。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实面前,纸上是标准的宋体字,标题加粗加黑:
“自愿加班承诺书。”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几条条款,每一条都在用不同的句式表达同一个意思:你不加班就是不热爱公司,不热爱公司就是没有大局观,没有大局观就是不配做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赵德柱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签了它,你就是自己人了。”
陈实看都没看,把纸推了回去。
赵德柱的脸沉了下来——不,不是“沉了下来”,而是整张脸的泥灰色往下流淌了半寸,像一堵正在融化的土墙。
“不签?”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生锈金属摩擦的质感,“那你就是没有大局观。”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赵德柱。
泥浆声翻涌了片刻,然后浮现出一句清晰的话:“其实大局观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所有人都得听我的。我让他们往东,他们不能往西。我让他们加班,他们不能回家。这就是大局观。”
陈实差点笑出声。一个连自己嘴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的人,居然能用这三个字压住整栋楼几百号人。
赵德柱没有给他笑的机会。
“大局观。”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房间的四面墙壁同时向内压缩了一米。不是幻觉,不是心理作用,陈实亲眼看见那面刷着白色乳胶漆的墙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了一样,朝他平移过来。天花板的吊顶发出吱呀的响声,日光灯管弯成了弓形。
陈实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另一面墙——两面墙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三米了。
“大局观。”
赵德柱说了第二句。墙壁又压缩了一米。陈实的鞋尖已经顶上了对面移过来的墙根。他整个人被夹在两面墙之间,像三明治里的火腿片。
他用读心术去听墙壁。
墙壁的声音从水泥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委屈到极点的哭腔:“我也不想挤你啊,是赵总逼我的。他每说一次大局观,我就得动一次。我也很累的好吗?我也是有感情的墙啊!”
陈实没空安慰墙。
“大局观。”
第三句。天花板猛地压低了半米,陈实的头顶已经碰上了吊顶的铝扣板。桌椅开始变形,铁制的桌腿被压弯,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声。一个茶杯从桌上滑落,在压缩到只剩两米宽的空间里碎成了瓷片。
陈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肺部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他感觉到肋骨在向内收,像是被一条无形的蟒蛇缠住了。
赵德柱的嘴巴又张开了。
第四句“大局观”已经在嗓子眼里酝酿了。
陈实突然笑了。
在那张被压得变形的脸上,在那双被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他笑了。笑容不大,但足够让赵德柱愣住。
“赵总,”陈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压迫的空气,“您知道私企五行缺什么吗?”
赵德柱的嘴巴停在半张的状态,那个准备吐出来的“大局观”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陈实用平静得近乎学术报告的语气说:“缺德。”
赵德柱的眼眶里那两团浑浊的光点闪了一下。
陈实继续说:“您的管理,土太旺,木火金水全无。土旺则僵,僵则死。您不是有大局观,您是快入土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那层厚厚的泥浆外壳。赵德柱的嘴巴开始哆嗦,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的逻辑系统遇到了一个它无法处理的问题。
陈实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白板笔,蹲下身,在已经被压缩到只有一米五见方的地面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圆。
圆里是五行的生克图——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五条线交错成一个闭环,像一张精密的蜘蛛网。
“赵总,你看好了。”陈实指着图,语速不快不慢,像大学课堂上的教授在拆解一道经典例题,“金——制度。您的公司有制度吗?有。但您的制度是用来管员工的,不是用来管自己的。所以金这一行,是空的。”
他用白板笔在“金”的位置上打了一个叉。
“木——创新。您需要员工创新吗?需要。但他们创新的结果是什么?是更多的活儿,更长的加班,更少的工资。创新变成了惩罚。所以木这一行,被您自己砍了。”
又一个叉。
“水——愿景。您的愿景是什么?上市?做大做强?再创辉煌?这些话您自己信吗?您不信。员工更不信。所以水是假的。”
叉。
“火——热情。员工入职的时候哪个不是眼里有光?现在您去看看他们的眼睛,全是灰色的。火被您灭了。”
叉。
四个叉打完之后,陈实指着圆心的位置,那里只剩一个字——土。
“您看,您的体系里只剩土了。土是压制,是僵化,是不允许任何改变。金木水火全被您搞没了,剩一个土在这儿独大。您这个体系,连相克都克不动了,因为别的元素根本没有。它只能相埋——把自己埋了。”
陈实一边说,一边用读心术去读赵德柱。
他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时崩断了一个齿。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赵德柱的大脑里,那些年久失修的齿轮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碎裂。
赵德柱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后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已经被说得毫无意义的字:“大局观……大局观……”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盘磁带被放到了尽头,只剩下机械的空转声。
墙壁开始后退了。
第一句“大局观”的力量被反噬了——墙壁退回了原位。第二句,第三句,墙面一米一米地回缩,天花板一寸一寸地升起。桌椅从扭曲的状态恢复了原状,茶杯的碎片在地板上颤抖了一下,然后拼回了原来的形状。
不到十秒,会议室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赵德柱站在主位前,脸色从灰白变成了土黄,像一块被暴晒了三天的泥砖。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的逻辑系统已经彻底死机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明天全员大会!”赵德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狼王训话!”
他摔门而去。门在身后重重地撞上门框,震落了一层灰。
陈实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全是汗,衬衫湿透了,粘在皮肤上。他冲着紧闭的门喊了一句:“按规矩办事?行,我按你的规矩,办你的事。”
门缝里飘进来一句回音,像是赵德柱临走时丢下的诅咒:“你会后悔的……”
陈实没理他。
工牌在他胸口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金光闪闪的字:
“恭喜!第一阶段Boss战触发。解锁【木行·发疯】技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技能描述:用非常规逻辑攻击土行目标,效果拔群。使用限制:无。副作用:可能导致目标逻辑永久性损伤。明日全员大会,请做好准备。”
陈实看完,把工牌按灭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整栋18楼的外墙正在龟裂。那些裂缝从窗户的四周蔓延开来,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裂缝里流出了粘稠的泥浆,土黄色的,散发着潮湿的腥味。泥浆顺着墙壁往下淌,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干涸的痕迹。
他用读心术去读那些泥浆。
泥浆的声音细小而密集,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赵总生气了……他真的生气了……他要动真格的了……上次他这么生气的时候,他把整个18楼变成了迷宫……你们谁也跑不出去……”
陈实收回目光,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疲惫,但不慌张。紧张,但不恐惧。
“狼王训话?”他自言自语,“行,我正好想听听狼王怎么叫。”
窗外,泥浆的流淌声越来越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