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惨白的光。
陈实用老吴留下的拖把撬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至少两百人。所有座位都坐满了,员工们整整齐齐地排成方阵,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投影幕布,瞳孔涣散,嘴角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上扬,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
投影幕布上只有一行字,白色的宋体,衬着深蓝色的背景:
“赋能≠给钱,给梦想≠画饼。”
陈实用读心术扫了一圈。
第一个员工的心声:“救救我,我已经三天没回家了。我老婆说要离婚,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第二个员工的心声:“我想死。我真的想死。但我不能死,我妈还等着我寄钱回去。”
第三个员工的心声:“我好累,胳膊抬不起来了,但我还得打字。不打字就会被扣绩效,扣了绩效就没钱还房贷。”
陈实听见了一片无声的哀嚎,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心里尖叫,但嘴巴上一句话都没说。他们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投影幕布突然闪烁了一下,跳出了新的一页:
“请用10页PPT说明你如何为自己赋能。提交截止时间:10分钟后。”
所有员工像被按下开关一样,同时低下头,机械地打开电脑,开始打字。键盘声像暴雨一样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没有节奏,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感。
陈实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App弹出一条推送:
“五行生克入门指南——木克土,火克金,水克火,土克水,金克木。建议熟读,关键时刻可保命。”
下方还附了一行小字:“当前环境检测:土行气场浓度87%,建议使用木行技能破解。”
陈实快速扫了一眼,嘀咕:“原来如此。木克土,不按套路。”
他刚把手机收起来,投影幕布里突然伸出几根触手——灰白色的,像是用A4纸搓成的绳子,表面还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触手飞快地缠上了陈实的手腕,把他的右手拽到一台空着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上自动打开了一个PPT文件,标题栏里跳出一行字:
“陈科长的赋能之路——从猝死到复活。”
下面已经自动生成了第一页:一个时间轴,起点是“猝死”,终点是“复活”,中间用虚线画了一个问号。
PPT怪兽的声音从投影仪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陈科长,请完成您的赋能PPT。10页,每页不少于200字。请使用公司统一模板,字体为微软雅黑,字号不小于28,行间距1.5倍。每页必须包含至少一张配图。配图请从公司图库中选择,禁止使用外部图片。”
陈实盯着屏幕,嘴角抽了抽:“你们这PPT标准比ISO还严。”
他用读心术去读PPT怪兽。
怪兽的心声从投影仪的散热孔里飘出来,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紧张:“我最怕有人不按模板来。上次有个实习生没用公司模板,我当场就蓝屏了。求求你别搞我,我稳定运行了三年没死过机。”
陈实笑了。
他站起来,推开缠在手腕上的触手。触手还想往回卷,他用力一甩,像甩掉一条水蛇。然后他拿起桌上厚厚的PPT册子,那本册子至少有三百页,封面印着《赋能方法论·第三版》。
PPT怪兽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陈实翻开幕布第一页,说:“我不用PPT,我用量子波动速读。”
说完,他开始疯狂翻页。
他的手指像上了发条一样,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到零点五秒。纸页哗啦啦地响,声音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一边翻,他嘴里一边念:
“已赋能已闭环已对齐已抓手已沉淀已落地已复盘已迭代已升级已转化已下沉已打通已拉通已颗粒度已组合拳已方法论已底层逻辑已顶层设计已护城河已闭环思维已用户画像已痛点已痒点已爽点已引爆已裂变已触达已转化已留存已复购……”
他越念越快,越念越密,像一台复读机被按下了倍速播放。三十多个词在十五秒内倾泻而出,中间连个标点符号的空隙都没有。
PPT怪兽的投影开始闪烁。触手在空中乱甩,像被电击了一样。屏幕上那个时间轴的问号变成了一个正在旋转的加载图标,然后变成了一个蓝色的大哭脸。
“警告!警告!检测到非标准输入!”PPT怪兽的声音变得尖锐,“输入内容不符合模板!输入格式不符合规范!输入……输入……我处理不了!”
投影仪冒出了一缕青烟,像一个被气炸了的人头顶冒烟一样。
“啪”的一声,投影仪炸了,灯泡碎了一地,幕布上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蓝色的大哭脸。PPT怪兽的触手像断了线的风筝,软塌塌地垂下来,最后化成了一摊灰白色的纸屑。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员工们电脑屏幕的微光在闪烁。
陈实把PPT册子扔在桌上,拍了拍手,对投影仪的残骸说:“按规矩办事?行,我按你的规矩,办你的事。”
灯突然亮了。
员工们从那种僵尸般的状态中惊醒过来,茫然地四下张望。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有人低头看见自己键盘上的手指在发抖。
一个女员工转过头来看着陈实,小声说:“谢谢你。”
陈实用读心术读她,听见了一句话,差点没绷住:“他长得好像我前男友……但他比我前男友帅那么一点点。”
陈实忍住了没有吐槽。
女员工又说:“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陈实正要回答,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脸色灰白得不像活人,像是用泥巴捏的,五官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反复揉搓过的面团。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褐色,没有瞳仁,只有两个空洞的光点。
他盯着陈实,嘴角抽动了一下,那种抽动不像笑,更像是泥土干裂时产生的纹路。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陈科长?”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来,我们谈谈大局观。”
陈实的工牌闪了一下,弹出一行红字:“警告:检测到土行尸气场。五行相克公式:木克土,但当前木行技能未解锁。建议:不要正面冲突。”
那个男人——赵德柱——一挥手,会议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墙壁上浮现出一行字,像是用血写的:
“大局观第一课:个人利益小于公司利益。”
所有员工同时站起来,齐声重复:“个人利益小于公司利益。”声音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合唱团。
陈实用读心术去读赵德柱。
他听见了一片浑浊的泥浆声,像是踩在沼泽里发出的咕嘟声。没有具体的词语,没有清晰的逻辑,只有三个字像复读机一样反复回荡:“大局观……大局观……大局观……”
陈实心想:这是个复读机。
赵德柱朝陈实走近了一步,墙壁上的字又大了一圈。陈实感觉空气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
工牌又闪了一下:“土行气场浓度上升至92%。木行技能未解锁,建议立即撤离。”
陈实没有动。
他对赵德柱说:“赵总,您这大局观,能换个词吗?说了三遍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赵德柱的眼眶里那两个光点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死穴。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后吐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字:“大局观。”
陈实叹了口气。
“按规矩办事?行,我按你的规矩,办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