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整层办公室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陈实盯着屏幕上的红字——“已完成0/200个bug”——感觉自己的眼皮在打架。他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屏幕上弹出一行绿字:“编译通过。”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工位旁边的同事头都没抬,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舞,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陈实张了张嘴想说句“我先走了”,但看着同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心脏突然像被人攥住一样猛地一缩。胸口发闷,眼前发黑,他下意识扶住桌子,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撞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同事的键盘声停了一秒,然后又响了。
没人抬头。
陈实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一片黑色的水里,四周安静得可怕。他想喊,嘴巴却张不开。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缝上了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小时——他猛地惊醒,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废弃的机房里,地上全是灰尘,墙角的服务器指示灯有气无力地闪着红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霉味的混合体,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又被水泡过。
陈实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指尖触到一道粗糙的疤痕,像是被电击过留下的。他低头一看,白色衬衫的胸口位置有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我死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机房里回响。
手机突然亮了。
陈实低头看去,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图标正在跳动,图标设计得像一个工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阴阳职场”。下面自动弹出一行对话框:
“检测到宿主已猝死。是否复活?”
两个选项:是 / 否。
陈实想都没想,点了“是”。他都死了,还能有更坏的结果吗?
弹窗刷新:“复活成功。新身份:阴阳科长。KPI:净化怪谈大楼。”
陈实盯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一片空白。阴阳科长?KPI?他刚死了一次,结果又给安排了KPI?这阴间的公司比阳间还狠。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身下压着一张工牌。透明的塑料壳子里嵌着一张照片——是他的脸,但照片上的他表情冷漠,眼神空洞,像是被P上去的。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职位:陈科长。”
陈实用两根手指捏起工牌,工牌突然尖叫起来:“别贴我脸上!你手好油!”
陈实手一抖,工牌差点掉在地上。他愣了两秒,把工牌翻过来,背面用烫金的字写着:“读心术已激活。”
“你会说话?”陈实盯着工牌。
工牌不耐烦地抖了抖:“废话,我是阴间工牌,高级货。你以为是你以前那个破门禁卡?”
陈实挑眉,试着问:“你叫什么?”
“叫工牌,别套近乎。”工牌的声音像是一个被惹毛了的客服。
陈实没再说话,把工牌别在胸口。工牌的塑料壳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他推开机房的铁门,走进一楼大厅。
大厅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停尸房。前台的位置空无一人,只有一台打卡机孤零零地立在台面上,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
陈实刚走近,打卡机自动亮屏:“欢迎入职阴间编制!请刷脸。”
他犹豫了一下,把脸凑过去。打卡机的摄像头闪了一下红光,然后说:“颜值合格,允许通行。今日剩余寿命:23小时59分。”
陈实盯着打卡机,竖起耳朵。他听见一个极细微的声音,像是从打卡机内部传出来的,带着机械的颤音:“又一个短命鬼,最多撑三天。”
他用读心术直接问:“你说什么?”
打卡机吓得屏幕闪了一下,蓝光变成了白光,然后恢复正常:“没……没什么,领导好。欢迎领导。”
陈实眯了眯眼,没拆穿它。他转身走向电梯,按下向上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灯光明亮得不正常,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陈实走进去,按下18楼的按钮。
按钮刚被按下去,就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数字“18”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赋能层(-1楼)”。
陈实皱了皱眉,正要按开门键,电梯门已经关上了。他听见一个机械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虚伪的热情:“又有人来送怨念了,今天加餐。”
陈实用读心术回应:“加餐?你牙口好吗?”
电梯的扬声器发出一阵杂音,像是被口水呛到了。沉默了两秒后,电梯说:“既然进来了,回答我——你的OKR是什么?”
话音刚落,电梯猛地开始下坠。
陈实被甩得贴在墙上,眼看着楼层按钮一个接一个地熄灭——17,16,15,14——每熄灭一个,电梯就加速一分。失重感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胃,把他往地心方向拽。
电梯的声音变成了审讯式的冷漠:“你的底层逻辑?你的抓手?你的赋能姿势?你的闭环?”
陈实死死抓着扶手,感觉自己快要吐了。但他没有慌,因为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电梯的心声,藏在那些官腔套话的背后:“我好累啊,我每天要问几百遍这些问题,我也想问点别的,但老板设的程序,我必须问。”
陈实小声说:“那你就别问啊。”
电梯心声:“不行,老板设的程序,我必须问。”
陈实正要说什么,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他被甩了出去,整个人滚在大理石地面上,肩膀撞上墙壁,疼得龇牙咧嘴。他回头看去,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老头正用拖把的木柄卡住电梯门。老头脸色黝黑,像是被太阳晒了半辈子,眼睛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老头头也不抬,拖着地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小伙子,别坐那趟电梯,它上周刚吃了个产品经理。”
陈实爬起来,用读心术读那个老头。
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不是沉默,不是抗拒,而是彻底的空白——像是那个老头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面墙,一块石头,一摊没有生命的水。
陈实愣在原地。
老头拖着他那把破拖把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按规矩办事?行,你按它的规矩,办它的事。”
陈实张口想问什么,但老头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里了。
他抬起头,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18F”三个字,字体的红色油漆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指示牌下方的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某种邀请,又像是某种警告。
陈实低头看了看工牌。工牌的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任务1:净化总部大楼。剩余时间:6天23小时。失败惩罚:永久困在打卡机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工牌正了正,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惨白的光。陈实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18楼的指示灯越来越亮。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