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坠落的失重感掐断了最后一丝黑色雾气。
胃里翻江倒海的痉挛是第一个信号,紧接着是滚烫的沙子嵌进掌心的刺痛,咸腥的海风裹着潮湿的雾气猛地灌进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江寻踉跄着跪倒在沙滩上,撑着沙子干呕了两声,第一反应不是看天,而是摸向白大褂的左口袋。
解剖刀还在。
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刃口锋利的触感顺着神经爬进大脑,混乱的意识瞬间清醒。
作为市公安局从业八年的主检法医,他见过无数种死亡方式,也经历过无数次突发状况。上一秒他还在解剖室里处理一具溺水尸体,手术刀刚划开死者的气管,下一秒天旋地转,再睁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江寻慢慢直起身,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大喊大叫。他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最近的一棵椰子树,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全场。
三十五个人。
不多不少。
一层薄薄的白雾像纱一样笼罩着整个海岛,金色的阳光透过雾层洒下来,变成了柔和的淡黄色。能见度刚好五十米,远处的景物都模糊成了一团团色块,只有身边十几米内的人脸能看清。穿小熊睡衣的女孩光着脚站在沙子里,脚趾蜷缩着;穿阿玛尼西装的男人领带歪在一边,正愤怒地踹着脚下的沙子;两米多高的兽人穿着兽皮裙,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石斧,鼻子不停抽动着,警惕地盯着翻涌的雾;一米二左右的矮人留着长长的红胡子,腰间别着一把巴掌大的小铁锤,正蹲在地上敲沙子,嘴里念念有词;尖耳朵的精灵靠在另一棵椰子树上,眉头紧锁,耳尖轻颤,似乎在分辨雾里细碎的声响。
最后,江寻的目光落在了沙滩最角落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领口和袖口磨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有些是锋利的刀伤,有些是深深的牙印,旧伤叠着新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刚一清醒,就连滚带爬冲到椰子树下,半个身子隐入白雾,只露出一截单薄的肩膀。他死死抱着膝盖,将脑袋埋进臂弯,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别吃我……我没有肉……我的肉是酸的……”
周遭人匆匆瞥过,便不再留意。不过是个被变故吓破胆的可怜人,在这片陌生的岛屿上,大抵也是最先熬不下去的那个。
唯有江寻多看了几秒。
这人扑过来时跌跌撞撞,膝盖却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沙粒。看似浑身发抖,身体线条却始终紧绷,保持着随时腾挪躲闪的姿态。藏在袖管里的右手攥得极紧,指节轮廓在布料下泛出青白,一双耳朵更是不停微动,将周遭所有人的动静尽数收进耳中。
方才有两个青壮年对视一眼,打算上前拿捏这个最弱的人,可刚走入雾区几米,便彻底迷失了方向,茫然打转片刻,只能骂骂咧咧折返。
雾,成了这人天然的屏障。
江寻后颈的汗毛悄然竖起。他阅人无数,眼前这人的怯懦与恐惧,太刻意了。
就在这时,沉闷的钟声悠悠荡开,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喧闹戛然而止,所有人下意识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白雾深处,一座漆黑灯塔巍然伫立,无窗无缝,宛若一块矗立天地间的墓碑。塔顶幽黄的灯光穿透雾霭,如同一只亘古不变的眼睛,冷冷俯瞰整片沙滩。灯塔下方,巨型白色石殿殿门紧闭,檐角垂落的黑布随风飘摇,像无数双干枯垂落的手。
“欢迎来到雾屿。”
冰冷无起伏的声音直接响彻每个人的脑海,没有声源,无处不在,“我是本岛规则执行者。自此刻起,你们皆是岛上临时居民,请仔细聆听全部规则,违规者,将承受极刑。”
“补充条例:任何人禁止连续十二小时脱离他人视线,违者标记为游离目标。”
“什么鬼东西?有本事现身!”持剑的青年怒喝着挥了挥手中铁剑,“敢困住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兽人握紧石斧,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矮人敲了敲小锤,兀自念叨着祈求庇佑;精灵艾拉蹙起眉,耳尖轻颤:“雾里有很多哭声……数不清的哭声。”
角落的男人抖得更厉害了,呜咽声也拔高了几分,脑袋埋得更深。只是那对不断颤动的耳朵,听得愈发仔细。
江寻倚着树干,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的解剖刀,思绪飞速运转。
跨种族聚集,诡异的白雾,严苛的规则……这绝非绑架,也不是恶作剧。这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而漫天白雾,便是囚笼里最阴险的机关。
“第一条规则:每日强制任务。”
规则执行者的声音无视所有骚动,平稳宣读,“每日零点,系统公布当日指定回收物品。所有存活者必须在当日二十四点前,亲手备好一件对应物品,投入拍卖场中央回收箱。未完成任务者,处以千刀凌迟之刑。”
人群瞬间炸开,怒骂、质疑、恐慌交织在一起。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周建明气得浑身发抖,将公文包狠狠摔在沙地上:“一派胡言!这是反人类的暴行!我绝不服从!”他转头看向众人,高声鼓动,“大家不要被恐吓吓住,这一定是恶劣的恶作剧,我们团结起来,对方根本不敢动手!”
不少人被说动,纷纷附和,一群人簇拥着,朝着雾气更浓的海边走去,想要寻找船只逃离。抱着小女孩的年轻母亲眼中亮起一丝希冀,紧紧搂住怀里的孩子,跟着人群迈步。
“第二条规则:唯一豁免权。”
“当日成功拍卖一件他人物品,可豁免自身当日任务,同时当日不会被选为目标。物品品级越高,豁免效力越强。”
“第三条规则:代劳与反抗。”
“可指定他人代为完成任务,也可付费请人动手,酬劳双方自行商议。被指定者有权反抗,若反抗成功击杀指定者,对方任务自动转移至自身。”
“第四条规则:物品抢夺条例。”
“已离体、尚未投入回收箱的待上交物品,允许强行抢夺。抢夺过程中允许打斗、伤人,严禁蓄意击杀他人。故意致人死亡者,处以千刀凌迟。物品一旦投入回收箱,不可触碰、不可抢夺。本人物品被抢且无备用物品上交,判定为任务失败。”
“第五条规则:不可逆原则。”
“上交物品无法退还、无法复原;被拍卖的物品,将永久从原主人身上剥离。”
“第六条规则:强制上架。”
“每七日,所有人必须上架一件自身物品,流拍者当日需额外多上交一件物品。”
“规则宣读完毕。今日回收物品:指甲。任务截止时间,今日二十四点。拍卖场大门,现已开启。”
沉重的嘎吱声响起,白色石殿两扇巨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股裹挟淡淡血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搅动周遭白雾翻涌不休,空气里的铁锈味愈发清晰。
奔向海边的众人脚步一滞。江寻冷眼望去,近海的白雾浓稠异常,海面泾渭分明:近岸是正常的浅蓝,往深处延展,海水化作浓黑墨色,与上空白雾缓缓相融。
最先踏足海水的,是方才叫嚣的持剑青年。他挥剑大笑:“装神弄鬼!看我劈开这片海!”
脚掌踩入海水的刹那,墨色海面骤然翻涌。无数冰冷黏腻的黑影手臂破水而出,死死缠住他的脚踝。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惊恐地挣扎挥剑,可那些影子刀剑难伤,只会越缠越紧,拖着他一步步坠入深海。
“救我!快救我——”
求救声戛然而止。海面重归平静,白雾缭绕,仿佛方才的惨剧从未发生。
奔逃的人群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底的希望彻底化为彻骨绝望,一步步倒退,再不敢靠近海边半步。
周建明脸色惨白,却依旧硬着头皮强辩:“不过是意外……”
“检测到违规者:周建明,拒绝执行当日任务。惩罚:千刀凌迟,立即执行。”
无形的细线骤然从空中垂落,缠紧老教授的四肢与脖颈,将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一柄寒光森冷的手术刀凭空浮现,第一刀落下,削去一小块皮肉。
没有麻醉,极致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凄厉的惨叫撕裂雾色,一刀、两刀、三刀……刀刀精准,皮肉翻飞,鲜血滴落白沙,晕开一片片暗红,淡淡的血雾升腾,与白雾交织缠绕。
沙滩上鸦雀无声。所有人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场漫长又残忍的行刑,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江寻攥紧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痛感。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死亡,却从未见过这般刻意的折磨。系统在用一条人命,给所有人立下规矩。
整整一千二百刀落下,周建明的身躯轰然化作一滩血水,渗入沙土,消失无踪。
白雾之中,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彻底认清了现实。
自割、求人代劳、拍卖、抢夺……四条路摆在眼前。而抢夺可以动手伤人,唯独不能取人性命。不少人下意识看向身边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忌惮、贪婪、犹豫交织。有人悄悄把手中利器握得更紧,做好了防备的准备。
穿白大褂的外科医生是第一个行动的人。他摸出随身携带的手术刀,指尖稳如磐石,抬手便对准自己的小指指甲。刀光一闪,一片指甲应声落地。他立刻合拢手掌,将指甲紧紧护在掌心,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提防有人突然上前抢夺,这才迈步走向石殿。
这一幕成了导火索。众人纷纷翻找身上的利器,钥匙、发卡、碎玻璃、碎裂的手机屏幕……沙滩上不断响起忍痛的闷哼与惨叫,一片片指甲接连被割下。几乎所有人割完第一时间都会死死护住成果,彼此之间隔出距离,雾里的每一道晃动的人影,都成了潜在的威胁。
抱着小女孩的母亲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微微颤抖。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怀里怯生生的孩子,泪水汹涌而出,迟迟无法下手。小女孩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软糯地安慰着母亲。
江寻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想伤害自己,规则里写明拍卖他人物品便能豁免任务。至于抢夺与打斗,眼下还不是掺和的时候。
他抬步朝着拍卖场走去。转身的瞬间,视线无意间扫过角落的男人。
那人恰好也抬起了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眼间满是惶然无助,目光匆匆与江寻对上,便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脑袋,把脸死死埋进膝盖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打我……别抢我……我什么都没有……”
江寻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他没有回头,掌心却牢牢握住了口袋里的解剖刀。
这片越来越浓的雾,加上刚刚定下的规则,注定这片沙滩上,很快就会响起打斗与哀嚎。
走入石殿,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拍卖场宽敞空旷,高台中央摆放着巨大的黑色回收箱,如同一张蛰伏的巨口。外科医生已经将指甲投入箱中,正靠在一旁包扎伤口,见江寻进来,只是淡淡一瞥,面无表情。
江寻在第一排落座,抬头看向头顶的电子屏。滚动的拍品列表顶端,一行文字格外醒目。
编号:001
名称:半根糖葫芦
类型:未知物品
效果:未知
起拍价:100点心安值
江寻瞳孔微缩。
方才坠落沙滩时,他指尖残留的那一缕清甜,原来来源在此。
戴白色面具的拍卖师走上高台,敲响拍卖锤:“首场拍卖开始,第一件拍品,编号001,半根糖葫芦,起拍价一百点心安值。”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花一百点买半根糖葫芦?怕不是傻了。”
“还不如自己割指甲,实在不行……也能出手抢,反正不准杀人。”有人低声议论,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
无人举牌。
江寻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一百点。”
哄笑骤停,全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不解、嘲讽、幸灾乐祸交织。
“一百点,第一次。”
“一百点,第二次。”
“一百点,第三次。成交。”
锤声落下,一道白光落在江寻掌心。半根糖葫芦静静躺着,红亮的山楂裹着剔透糖衣,最底端一颗被咬去半截,熟悉的清甜气息在鼻尖散开。
就在触碰到掌心的刹那,周遭原本五十米的雾霭骤然变得通透。
他能清晰看见殿外沙滩上的每一个人影,看见那位母亲依旧举着刀犹豫不决,更看见角落那个男人,正抱着头蹲在沙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江寻心头微动,随即压下思绪。他抬眼望向拍卖场最后一排阴影处,不知何时,那个男人也跟着溜进了殿内,缩在最角落的椅子里,半个身子隐在雾里,抱着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不停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仿佛连周围的说话声都能吓到他。
察觉到江寻的目光扫过来,他吓得一哆嗦,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嘴里发出细碎的、害怕的呜咽声,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殿外的白雾随风涌入,瞬间吞没最后一排的座椅。等雾气缓缓散去,那个角落的椅子已经空了——想来是被刚才的拍卖锤声吓到,又往更深处的阴影里躲去了。
江寻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糖葫芦。
殿外,哭声还在继续。那位母亲终于咬了咬牙,闭上双眼,手中的水果刀,猛地落了下去。
而不远处的白雾里,几道身影已经缓缓挪动,目光盯上了刚刚割下指甲、还未来得及护住的人。
争斗,已然蓄势待发。